一队士兵沿着街侧弯腰向着广场方向奔去,趁着他们通过的间隙,翟清也学着他们迅速穿过街道,从坍塌的窗口跳进了这栋建筑。
巴别塔的战士已经从这里扫过去了,几具萨卡兹的尸体横亘在碎石瓦砾堆之间,躯体破碎,特征相似,翟清也很难透过斑斑血迹判明他们的身份。
这些痕迹一路顺着走廊和大厅延伸,消失在诡异的寂静里,翟清心头狂跳,太安静了,和外面的枪炮与爆炸声格格不入,反而是危险的讯号。
新鲜的血液逐渐在地面上增多,随着翟清前进的脚步变成无法被忽视的大片拖曳痕迹,像某种恐怖的路标一样伸进了右边那虚掩的木门里。翟清吞咽着口水,忽然觉得索维恩派自己来这儿协助是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屋里安静的很,翟清蹑手蹑脚的靠近,随后猛地将木门踹开,出鞘的武器挥舞着扑了个空,应当伏击他的敌人已经变作淌着血的尸体,他们是萨卡兹刺客,虽然是不入流的雇佣兵,却也是严重的威胁。
“还有人活着吗?”翟清颤巍巍的跨过尸体,顺手把自己装着药品的背包摘下来提在手上,没有回音,却传来了石头落地的磕碰声,握着武器的手已经因不自觉的过度发力开始泛白,他已经确定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只是………
建筑外传来巨大的引擎噪音,随后是航空机枪爆鸣般的开火声,以猛烈的爆炸声作为收尾,霎那间竟产生了地动山摇的错觉。“就是现在!”掺杂在爆炸声中的还有一声痛苦的闷哼,这让翟清立刻锁定了对方的位置,背包被甩在地上,身影却随着突然的加速高高跃起,一步跨过瓦砾堆,将剑锋指向靠墙瘫坐的陌生人,“把手举起来!”
那是个女生,没有萨卡兹那标志性的长角,惊恐的神情里带着一丝茫然,身上的装具被捅破,她正徒劳的攥住伤口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当翟清举着武器忽然跳到她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颤巍巍的举起自己那双早就被血泡红的手,随后血液就畅通无阻的从伤口成股流出。
急得翟清赶忙上前死死摁住伤口:“别松手,不要命了?是巴别塔的人吗。”因为失血,她没有立刻回答,但看样子像,索维恩有套装具和她身上的非常相似,穿上就能泯然于众人,随后填充成巴别塔的基石。
似乎是刚才的惊吓和大量失血吞噬了她的精力,原本还有些活力的面庞现在彻底没了血色,疲倦和茫然逐渐爬上她的神情,翟清暗道不好,马上抓出治疗针就扎到了对方腹部,穿刺造成的伤口不大却极深,内脏可怖的损伤严重影响了她恢复的效率,更要命的是完全没有停止迹象的出血,缓慢修复的的创口根本阻挡不了迸溅出的猩红。
看着对方身下匀速滴灌出的血泊,翟清只能尝试古老且残暴的手段,拆开无菌绷带的包装,扒开已经软塌塌的装具,开始将那些雪白的绷带一条一条往腹部的创口里塞,边塞还边对她说话:“这会很疼,你能感觉到吗?说两句话,嘿,清醒点!”
她像是刚睡醒一样,用轻声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回应着,就连翟清拖动她双脚让她能平躺在地上时都能感到她四肢的绵软无力。刚刚填进去的绷带已经全部被染红,翟清不得不填入更多来确保一点缝隙都没留下:“醒醒,睁眼看着我,你叫什么代号,我还不知道你这么漂亮的干员叫什么呢。”
“……夜刀………夜……刀………”翟清一把拉过她湿滑的手,死死按在了那堆敷料上,随后用另外一包绷带开始缠裹夜刀的腹部,整个过程相当用力,让夜刀的腰腹苗条不少,“夜刀?是叫这个吗?和你的气质还挺搭的……妈的,根本没用啊……”
之前有奇效的治疗针数量稀少,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看着连刚刚施压包扎的绷带都开始渗出星星点点的红色,他颤抖着将另外两支针剂推入夜刀体内,这才堪堪吊住了对方的命。
“把手放在……这里,手放在这儿,用力压住,对,压住!千万别睡过去,算我求你了,好吗?”确定恍惚中的夜刀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翟清才满头大汗的站起来,准备去找可能的医疗干员的帮助,刚想迈步,却被夜刀的另一只手拉住。
“有……有人…”断断续续的话和她强打起的精神让翟清感到反常,但过于微弱的声音并没能让他第一时间警戒起来,“他……他就在这附近……”
夜刀过于严重的伤势令翟清忽略了最为关键的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夜刀以这么严重的伤势被一个人留在这儿。
还是在一堆尸体周围。
残破的房间里忽然扬起诡异的风,感到不妙的翟清几乎同时对着袭来的阴影举起了武器,巨大的力量撞在刀刃上,震得人虎口发麻,长剑几近脱手,阴冷的锋刃抵着他的胸口划过,却因为武器的迟滞仅仅只是在护具上拉出了一道触及皮肉的刀痕。
“呵呵…”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笑声贴着翟清鼻尖掠过,又很快出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这次翟清不敢怠慢,立马转身抬剑挡下另一记势大力沉的突刺,这才让那团阴影中的人停下攻击。
胸口凉丝丝的,身前藕断丝连的护甲让他浑身发冷,他没有任何犹豫就斩断了剩余的部分,让他面前的敌人发出了瘆人的笑:“明智的决定,是个聪明人……”
这家伙是个刺客,那就不能把主动权让给他。瞟了一眼对方肮脏的刺剑,用呼吸压下翻涌的恐惧,猛地发力向对方冲去,手中的武器横挥而出,一道剑影斜斜的拦在身前,与刺剑撞出火花。
翟清手里的武器一滞,对方便怪笑着转守为攻,刺剑紧贴着长剑边缘就袭向翟清胸口,“搞什么,动起来啊。”很明显,依附在他身上的存在也有求生的意志,一改平时的沉默与轻浮,很大方的释放了他的部分力量,让长剑顶着萨卡兹的怪力生生架着刺剑偏移出去,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创口。
血腥味似乎让对方更兴奋了,哪怕翟清奋力捅进对方的左肩也没有打断那咯咯的笑声,翟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的不像话了:“神经病吗?消停点儿!”
自己的本能正在恐惧他……不能这样拖下去。“别走神!当心他的攻击!”心里的声音相当急躁,同时一股巨力拉扯住了翟清来不及转动的身体,在肌肉尖利的控诉中让他强行后仰,躲过了对方冲着咽喉挥过的剑尖,并连连后退再度拉开距离。
“不太对劲儿啊,对面怎么跟感觉不到疼一样。”他感觉不到疼,但翟清可差点儿因为那几乎违反物理学定律的闪避而疼的背过气儿去,现在能做的只有再度举起武器挡在身前,被折断的剑尖明晃晃的亮在眼前,“原来如此……但这算是护甲还是他的能力?”
不管是护甲还是能力,都意味着翟清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至少不能用这把剑了:“你照头劈,对着头砍试试。”
“我真不觉得我能对付他。”翟清的腹诽刚进行到一半就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站起来,死战不退懂吗?只要你还能挥的动刀,你就不至于死在这儿,信我。”身子像是被塞进了不完全由自己操控的外骨骼,他的行动更加敏捷有力,却伴随着难忍的疼痛…速战速决!
当暴起的翟清以惊人的力道举着长剑劈下时,敌人吃惊的发现自己居然没能跟上他的速度。细长的刺剑不得不横过头顶,狼狈的接下这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长剑应声断裂,刺剑也折作两截,本想借机用剩下部分狠戳翟清躯干的刺客被重踹踢飞出去,紧接着就是被掷出的半截长剑指向前额,却在迫近的瞬间被斥力弹开。
“你这……”刺客又惊又怒,却只看见翟清红着眼睛已经欺身来到他的面前,举着拳头冲着他的面庞就要挥出,“……疯了吗!”
翟清不语,只是一昧攻向他的面门。纵使刺客明白自己并不害怕被这疯子击伤,但极短的间距和对方放手一搏般的疯狂还是让他的动作出现了破绽,趁这机会,翟清立马俯身抱住他的腰,随着猛冲将他贯倒在地上。
“没用的!就算你的武器没有坏,你也没机会打败我,因为……”噗呲一下沉闷的入肉声掐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翟清握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匕首轻松刺进了他的腹部,没有恼人的屏障,也没有被奇怪的力量折断,就好像他的秘密武器失效了一样……
内脏绞在一起的剧痛击碎了他的恍惚,抽搐的神经刺激着他看向正骑在自己身上的敌人:这家伙……刚刚用那把匕首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
但是…凭什么…为什么他能……翟清费力的将匕首拔出,紧接着刺进那仍在起伏的胸膛,然后重复,一遍接着一遍,直到那双充满了疑惑与痛苦的眼睛失去神采,直到蜂窝般的胸腔再也挤不出一丝血液,直到夜刀拽住了他的裤脚,翟清才喘着粗气,用颤抖不止的肌肉撑起身体,顺带着拽下对方临死前紧紧握住的项链,那上面挂着一枚精致的护符。
“从……我们踏入这里开始,他和他的人……就一直在追逐我们。其他人……都被干掉了,只有他…我们很难伤害到。”似乎是那几针起作用了,夜刀变得清醒了不少,“其他人都上去了,我们……是殿后的,只有我还活着……”
“……谢谢你救了我。”
翟清轻轻将她的手拿开,然后重新摆正了她的姿势好让她舒服点:“别乱动,我去给你找个医疗干员来,你现在状态不太好。”
“等等,等……等下,如果有其他队友来的话,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翟清的脚步顿住了,揉着酸痛的腰,他到底没有再转过身去:“无名,他们给我的代号就是无名。”
夜刀便只能躺在地上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扶着墙走出房间,无名,她咀嚼着这个代号,不是巴别塔内部的格式,那就只能是雇佣兵之间的代称,而雇佣兵……
想到这儿,她艰难的把头扭向一边,希望自己能不去注意到那些衣衫不整,鲜血淋漓,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他们中的很多还挂着简单的臂章。
“队长,这样真的可以吗?”靠着夜刀掩护才得到机会一路爬到建筑天台的小队中,有人还对先前杀手的阻击心有余悸,“我们得回去帮帮他们。”
但队长摁住了他:“够了,不要感情用事,如果他们都解决不掉的话,你去了也只能是浪费资源……来,把这根天线架起来。”
队长是一位曾经在这里混出过些许名堂的小店主,这座塌了一半的天台曾经是他闲暇之余放空思绪的绝妙场所,现在却成了用所谓“盟友”提供的通信装置呼叫准确炮击的观测站点。一旦他们在地图上标注出坐标并进行汇报,那马上就会有成打的大口径炮弹覆盖整片区域,极大的提高火炮支援效率。
三架飞行器结成编队从他们头顶呼啸掠过,绿色翅膀中央的红星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队长,我还是觉得应该派人下去帮帮他们,实在不行的话,我自愿下去战斗!”那名年轻的雇佣兵明显是反复在经受内心的挣扎,以至于现在才在早就决定好的问题上做出选择。
而队长,在狠狠剜了他一眼之后又给了他一嘴巴:“已经晚了,小子,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遵循陛下的旨意,完成你的任务!”
“与陛下承诺带给我们的国度相比,你,我,还有底下的他们,所有人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