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同学,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漠呢。
无聊的教室中,长日城之雪想道。
她会在午饭时,将讨厌的蔬菜整齐地挤到角落;会在无人的教室里拿出小巧的梳子整理长发;会用她那独特的沉稳嗓音说起学校里发生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展现着冰冷的外表下属于少女柔软的心。
只要在一起,心里就涌现出一种遥远的感情。想要拥抱她,想要对她轻声细语地倾诉,想要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她。
这种忍不住靠近,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感觉,或许就是爱吧。
至少,此刻的长日城之雪,是如此认为。
世俗的幸福,是长日城之雪的日常。优渥的条件,温暖的家庭,充满青春与活力的生活;毫无疑问,长日城之雪早已站在了对许多人而言遥不可及的终点线后。多少人终其一生难以获得家庭无微不至的呵护?多少人拼尽全力也仅仅足以温饱?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则是各有各的不幸。
可是,名为长日城之雪的少女,也有自己的不幸。
你知道,空心病吗?一种出现在年轻的人们之间,难以察觉的缺陷。自己的存在,宛若随风而逝的烟云。自己的意义,如同难以下笔的一张白纸。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青少年时期不得不经历的迷茫吧。
可是,我们早已习惯了,将任何“不正确”人,看作是病了。
空洞洞的,心,像是残缺了一样。明明是她亲身经历的一切,却如同荧幕上放映的故事般令人陌生。
感受不到,美好;难以诞生,热情。仿佛置身与重力难以束缚的宇宙,冰冷,死寂。
“坂本···泉。”
长日城之雪在心里,念出她的名字,感受着陌生的心跳。一点一滴,催生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千篇一律的课堂,如今已漫长到难以忍受。
“嘀~”
下课铃准时响起,春日清新的空气为走出教室的长日城之雪洗去浊气,精神也为之一振。作为归宅部的一员,过去下午她是不会在学校过多停留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在玲子的默许下,长日城之雪将回家的时候调整为天黑之前。
在这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依旧是那间空教室,坂本泉坐在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椅子上,正对着狭窄的窗户。明亮的光照在她身后,笔直的映迹宛若战争电影里元帅们的绶带。
一部书摊开在桌面,她纤长有力的手指夹住书页,随时准备翻往下一页。
保持安静,长日城之雪找了个地方坐下。当然,她没法也拿出一本书来看,但这并不重要。她能感觉到,坂本泉在她进来的那一刻移开眼神看了她一眼。
沉默中,恬淡的世界只剩下两个装作没有看到对方的少女。没过多久,长日城之雪像只宠物猫一样,倚靠着桌面睡着了。坂本泉终于移开视线,注视着少女美丽的面孔。如同传染般,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倦意。想在这个平静的午后,好好地睡一觉。
“唉。”
不知,她是为何叹气。
栗子树荫下,我出卖你,你出卖我。
最终,她还是继续阅读这本描绘着疯狂与残忍的小说。这次,她没有再放下书本休息,而是一口气读到了最后。
他战胜了自己,他爱老大哥。
“呵···呼···”
心脏怦怦直跳,脑袋像是泡完温泉般发热,既有读完一本书的畅快,也有耗尽精力的疲惫。坂本泉站了起来,高高举起手臂,将整个人向上抬起,舒缓略微僵硬的身体。心,仍沉浸在故事之中。
她不喜欢这个故事,就像,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一样。因为毫无意义的事随意死去的人,为了利益背叛的小人,被铁蹄所践踏的弱者······所以的这一切就像是嘲讽关于人性进步与乌托邦美好幻想的讥讽。
现实,对于幻想的揭露。
长日城之雪没有醒来,就像是做了一个真切无比的美梦般,露出了纯粹的,天真的笑容。
真是令人厌恶,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
【对别人的想法毫不在意,我行我素的笨蛋,因为实在没有人愿意忍受你那样愚蠢的话,才跑过来找我抱团取暖吗】
坂本泉恶意地想道。显然,这几天在某人的骚扰下,她过的并不舒服。她已经习惯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很久,很久。虽然心底对某人如幼儿园孩童般粗糙的社交能力严重不满,但是她自己也没能好到那里去。
这样有人陪在她身边,似乎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她早已忘记。
她拥有特权,人们看到的,是财富令人渴望的光芒与极道令人恐惧的黑暗。谁又敢不满她呢?一听到坂本家的名号,人们就纷纷换上了讨好般的,卑微的笑容。
他们在,向这个冷酷的世界卑躬屈膝,和自己并无不同。无论是食物链底端的浮游生命,还是顶端的掠食者,他们的眼中,都只有生存。
斜看向她沉静的脸庞,坂本泉第一次意识到,陪伴在她身边的这个少女;这个,经过她阻挠仍坚持不懈地向她走来的少女,是个谜。
“你到底,是为什么接近我···”
坂本泉低声说道,少有地,将那坚硬的外壳脱下,露出脆弱的心。她双手撑在腿上,死死地攥成拳头,过去的伤口,被伸长的阳光所触及。为什么,会在这时想起呢,为什么,明明早就忘记了···
“坂本泉,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坂本家的大小姐吗?”
“早点学些本事,嫁给哪个有钱人当全职太太吧。”
“你还呆在这干嘛,你不会以为我们还是朋友吧。”
···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呢。如果没有父亲的失势,正常生活下去,也会渐渐遗忘的这些脆弱关系,自己那时却因为失去而痛苦。
明明,是那么一文不值。
结由欲望,金钱,权势的关系,都是这样,一文不值。不值得,去在意。
将书本收好,她轻声向离开的方向走去。
长日城之雪,仍在美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