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葡萄酒和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回到阳台,千早爱音正托着腮,打量着铺好纯白桌布和香薰蜡烛的餐桌,抬眼见他回来,眼睛倏地亮了。
她抬起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曲起,弹了弹葡萄酒瓶的瓶身,傻乎乎地笑:“我能喝一点吗?”
英国的法定饮酒年龄为18岁,但在爸妈或监护人的指导和监督下,5岁及以上的儿童也能饮用酒精饮料。
而距离千早爱音的18岁生日,还有5个月。
江逐点了点头,心说行吧我吃点亏,替她爸妈监督她喝酒,引她向善。
而得到男孩的许可,千早爱音振臂欢呼好耶,她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女孩子微醺时脸颊泛起的酡红,远比酒还烧人。
千早爱音偷偷瞥他一眼,心说平常不是喜欢装正人君子么,等我稍微喝一点点酒,让脸蛋染上点醺红,再不经意撩他一下,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区区江逐,还不快到我瓮中来!
“我来开酒!”千早爱音自告奋勇地站起来,从男孩的手里接过酒瓶和开瓶器,一截玉臂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软木塞“啵”一声跳出时,她小小地欢呼。
日本法律规定的最低合法饮酒年龄是20岁,比英国的18岁还要晚两年,所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开葡萄酒。
她小心地将深红色的酒液注入两个玻璃杯,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かんぱい(干杯)!”
千早爱音率先举起酒杯,用清亮的日语说道,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江逐顿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也用日语说:“かんぱい。”
深红色酒液在杯中荡漾,千早爱音盯着它,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咽了口唾沫,这还是她第一次喝酒,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女孩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起最近看过的一部漫画里的某个帅气角色,忽地一抬手臂,将整杯葡萄酒仰头一送,咕嘟咕嘟地喝进胃里。
还因为喝的太急,忍不住偏过头轻咳了两声。
你以为她看的是《王牌酒保》,但其实是《碧蓝之海》,动作里满是潜水社的那群果男把伏特加对瓶吹的豪气冲天。
呃啊,味道怪怪的......
又酸又涩,还有一种类似于放置久了的莓果的气息?
她歪了歪头,这和她想象中的美味相去甚远,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还有江逐那么喜欢喝酒,明明味道远不如果汁还有可乐好喝啊。
她想不明白,江逐更不明白,傻眼地看着女孩的脸颊飞上两团浓郁的酡红,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好喝吗?”
“不好喝,舌头涩涩的。”千早爱音说着还吐了吐小舌头。
一时半会儿,江逐真不知该对她的勇猛表示赞赏,还是对她的常识表示怀疑。
说实话,他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喝葡萄酒像喝啤酒一样吨吨吨的!江逐自认酒量不算差,在山东酒桌上也能从头站到尾,可就连他自己都没这么喝过。
哇这丫头是真不怕自己喝多吗?
还是说已经喝醉了?
江逐细细打量着桌子对面的女孩儿。
窗外渐渐下沉的夕阳,勾勒着她侧脸的完美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女孩脸颊绯红,眼神却亮的惊人。
她换掉了围裙,穿着一件非常适合烛光晚餐的素白色露肩裙,纤细的衣带在她颈后松松系了个结,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细腻如羊脂玉的脖颈和隐约可见的精致锁骨。
这件裙子最妙的一点,其实是无论主人的身材是菠萝还是苹果,穿上它,都能被那柔顺的料子,勾勒出一种美好的轮廓,随着呼吸和动作,漾开水波似的细微褶皱,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说起来,这还是千早爱音挑了好久好久才找到的,能把自己的身材发挥到完美的衣服,可以说是她为了攻略江逐而准备的终极武器!
顺带一提,刚才在厨房系着围裙,试图展现一下日本女性骨子里的大和抚子,也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是……结果不太如意,她错估了江逐对她那糟糕厨艺的心理阴影竟然有这么严重。
说句不好听的,以后厨房禁地怕是要立下爱音与狗不得进入的牌子了。
不过没有关系,你Anon姐还有千层套路。
直到现在,千早爱音还觉得自己需要打败的,只有面前这个假正经真闷骚的江小逐。
少女的心思澄澈又简单,带着一股子勇往直前的天真,不知道这场原本只有两个人的比赛,早已闯进了其他选手,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江逐见女孩干完这杯酒就一声不吭,以为她真喝多了,试探性地竖起两根手指问:“1+1=?”
“……2,我没喝醉。”千早爱音秒回,还赏了他一个白眼,哼哼两声,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软糯。
“我还知道72+98=170呢。”
除此之外,她还知道随着时间的飞逝,自己和学长像这样见面,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接下来的每一次机会都弥足珍贵。
如果这么简单就喝醉了,那也太浪费了吧!我还有十八种技艺没使出来呢!
千早爱音想着,打了个酒嗝。
“那你很棒棒咯。”见她有理智但不多的模样,江逐装模做样地鼓两下掌。
心想就算装的再像豪气干云的御姐,也掩盖不了她其实是个需要被人呵护的甜妹的事实。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张牙舞爪下的柔软和细腻。
当然,也可以说千早爱音给了他太多太多的信任。
她的过往,她的烦恼,她的好与坏,在江逐面前都从未遮掩,高兴了会像树袋熊一样挂过来,难过了会扁着嘴跟他抱怨,有了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会第一时间跑过来和他分享。
就像是下副本打Boss,你过五关斩六将,历经困难重重的十二试炼,最终通过了女孩设下的关卡,那么理应收到丰盛的通关奖励,于是她将最真实的自己作为通关奖励交付给你。
之前有说过,江逐对千早爱音的初印象是知书达理,略通人性。
追根溯源的话,要追溯到两年前的东京羽田机场,那是江逐第一次见到她,牵着一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孩,走到机场工作人员的面前,简要明了地说明了情况,语速平稳,措辞得体,给他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周到。
第二次,是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江逐听千早爱音用日语和之前国中关系好的同学说到了伦敦,她也依旧如鱼得水,降维打击。
当时他还真信了,因为女孩浑身上下完美演绎了何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再次见面,见到的却是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记得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阴雨天,江逐被教授临时强拉壮丁,导致那天回家晚了,想着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份三明治简单对付一口。
出门的时候就遇见了她,女孩背靠潮湿的墙壁,双手捂住胸口,樱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那件修身挺括的米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和下摆,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面前站着两男一女,穿搭很西海岸,他们正在说话,语速很快,还夹杂着一些难懂的俚语和夸张笑声,骂的很难听,大致意思是姐们你真的很装,不该融的圈子别硬融。
江逐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在校园霸凌,听那意思这俩男的还是中间那个女的带过来镇场子的,说是看不惯千早爱音一个连英语都说不流利的日本人,在班上抢了她的风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妈的这群喜欢80的社会败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欺负贬低别人,并不能显得自己更优秀这件事呢?
江逐本来就因为房东临时变卦,通知下个月不再续租而感到有些烦躁,现在再撞见这种事,那郁结的烦躁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等待着发泄。
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如剑一般笔直的雨伞,江逐心说,英雄救美这种每个男孩子都幻想过的桥段,居然有一天也能发生在他身上。
还是赶在他生日前的一天,莫非是老天终于想起世上还有他这么个人,想帮他实现小学时候许的生日愿望愿望,当一次正义的伙伴?
江逐毫不犹豫地跨过积水,走过去。
黑色的雨伞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横插在了男人和女孩的中间,阻止了那只恶心的爪子,仿佛再往前伸一下,就会被这柄伞打骨折。
“Fuck off。”江逐冷冷地说。
千早爱音茫然地抬起头,含着泪光的眼睛沿着雨伞向上移,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是一张写满了不耐的脸庞。
似乎埋怨他冲出来搅局,坏了他们的好事,那两个男人面色一沉,朝江逐挥出了拳头。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被江逐用雨伞扫中腿弯,点中胸口,狼狈地打翻在地,衣服裹满了泥泞的脏水,就算扔进洗衣机里洗也洗不干净上面的臭味。
伞尖最后停在了那个女生眼前三寸,江逐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那个女生也是个没胆子的货色,见那俩帮手一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个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当场吓得一声都不敢吭,连滚带爬地就逃走了。
之后的剧情就很俗套了。
江逐把哭的稀里哗啦的千早爱音平安送到了家,正打算走,就被女孩拽住问能不能稍微陪她一会儿。
不得不说,美少女确实是有特权的,顶着一张楚楚可怜,泪痕未干的脸蛋,低声下气地求你别走,相信很难有人能硬下心肠拒绝。
秉承着送佛送到西,江逐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还和她互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
而后,在得知江逐下个月就要流落街头没地方住之后,千早爱音提出了同居的建议。
第二天,江逐就提着简单的行李,按响了公寓的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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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拨了拨额前的发,小口轻抿着杯中的葡萄酒,眼神有些迷离,她觉得自己喝醉了。
不然为什么眼前会再度浮现出两年前的事情呢?明明已经快忘记的差不多了......
但其实真的记不清了,那个欺负自己的坏女人还有那俩跟班具体长成什么丑样子她都没印象了。
那时候她刚来英国上学,心里还做着和新同学新老师打好关系的梦,只不过很快就被现实击碎了。
首先是语言,课堂上老师语速飞快,还夹杂着大量术语和地方口音,听的她那叫一个云里雾里,整个人都晕了,上一堂课比解摩斯密码都难,下了课和同学的正常沟通更是障碍重重。
其次是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和日本截然相反的环境,让她产生了一种陌生的疏离感,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几近窒息。
至于班上一些看她不顺眼的同学,相比之下就不算什么了。
千早爱音有想过,如果那天没有偶遇路见不平拔伞相助的江逐,那她大概早就转学回国了吧。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人喜欢她,只是这里不欢迎自己而已。
国中时,她就很有人气,每个同学都喜欢她,羡慕她品学兼优,羡慕她人美声甜身体好,无论男生还是女生的情书垒起来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江逐改变了她的人生线路。
“前辈~——”
她拖长了调子唤他,声音比平时还要软糯黏糊,像是煮过了头的汤圆,用筷子稍稍一戳,里面的馅料就涌了出来。
“嗯?”
江逐抬头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她有什么高谈阔论要说,结果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我嘞个老天啊,她这是喝了多少?
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仿佛散不尽的氤氲水雾,软嘟嘟的唇瓣被酒液浸润得嫣红水亮,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仿佛都带着一股葡萄酒甜涩的香味。
“前辈,Suki!”
在江逐看不见的地方,女孩眸子里的醉意消散,闪过一丝无比清醒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