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宜机场的到达大厅永远繁忙喧嚣,混合着航班广播、行李箱轮子滚动、不同语言交谈的声浪。雨宫莲站在国际到达出口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连帽衫,看起来和周围等待亲友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身放着那枚冰冷的战术终端,而几小时前,他刚在模拟训练中“击毙”了第十七个高速移动目标。
电子指示牌滚动,从东京成田飞来的航班状态变为“已抵达”。人群微微骚动。很快,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栞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板包,有些吃力地跟着人流走出来。她穿着浅米色的风衣,系着暖橙色的围巾,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踮着脚尖张望。当她的目光捕捉到雨宫莲时,脸上瞬间绽放开明亮如旭日的笑容,用力挥手。
“莲哥!这里这里!”
雨宫莲快步迎上去,接过行李箱。“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画具呀,还有给妈妈带的点心,还有我自己的衣服……”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兴奋地环顾四周,“哇,这就是樟宜机场!那个瀑布是真的吗?”
她指的是机场核心区那座闻名世界的室内瀑布。雨宫莲点点头:“嗯,是真的。待会出去可以经过。”
他拉着行李箱,带着栞往机场快线方向走。妹妹的到来,像一阵清新温暖的风,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看着栞充满好奇的侧脸,那些血腥、硝烟、冰冷的抉择,仿佛暂时退到了遥远的背景之后。
这是老吴批给他的“锚点巩固时间”——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训练,没有简报,只有“陪伴来新加坡短期交流参观的妹妹”。申请过程很顺利,老吴只看了他一眼就点了批准,附带一句简短的提醒:“注意环境,保持通讯畅通。”
此刻,听着栞在身边叽叽喳喳说着飞机上的见闻、总武高最近的文化祭准备、以及她对南洋风情的憧憬,雨宫莲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这是他拼上性命去守护的“日常”的一部分,如今真切地环绕在身边。
乘坐机场快线进入市区,栞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惊叹于沿途掠过的高楼森林和绿意盎然的空中花园。“和千叶好像,但又完全不一样!植物好多,天空好蓝!”
雨宫莲预定的酒店位于市中心附近。办理入住时,前台人员多看了他们几眼——兄妹俩相似的东亚面孔,一个沉稳安静,一个活泼好奇。雨宫莲用流利的英语应对,递上BSA完美伪造的身份文件。一切顺利。
房间是标准双人间,干净整洁,有一面不小的窗户,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和一角海港。栞放下行李,第一时间冲到窗边,发出小小的欢呼。
“莲哥,这里视野真好!我可以把画架支在这里!”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边的‘大学交流’什么时候结束?周末能陪我出去写生吗?我想去滨海湾花园,还有小印度!”
“周末应该可以。”雨宫莲将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这几天我下午和晚上可能需要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小组讨论,但上午和傍晚之后都有空。”
这是早就套好的说辞,用来解释他可能需要偶尔“消失”去处理EBB的事务。栞不疑有他,只是有点遗憾地点点头:“大学好忙哦。不过没关系,白天我可以自己先逛逛!”
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摊开旅游指南和自制的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想去的地点和想画的素材,雨宫莲心头微软。“别跑太远,注意安全,随时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栞笑着做了个鬼脸,随即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包装仔细的扁盒子,“对了,这是妈妈让我带给你的,是你最喜欢的那家老铺子的羊羹。她说你一个人在海外读书,肯定吃不到。还有……”她又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看起来有点歪歪扭扭的御守,“这个是我做的,平安御守。虽然你不信这个啦,但……戴着嘛,图个吉利。”
雨宫莲接过还带着妹妹体温的御守。粗糙的针脚,绣着简单的“平安”二字。朴素,却重逾千钧。他小心地把它和那盒羊羹一起收好。“谢谢。妈还好吗?山野太太呢?”
“妈妈很好!山野太太也挺精神的,我过来前她还特意做了饭团让我带给你,不过没法过海关啦。”栞一边整理画具一边说,“她总念叨你,说你有空要多联系。对了,雪之下学姐前几天还问起你,说你看完她推荐的那本推理小说没有。”
雪之下雪乃。这个名字让雨宫莲心头微微一颤。那个总是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安静看书的清冷少女,偶尔会和他交换读书笔记,讨论小说里的逻辑漏洞。在那些他还能以“普通高中生”身份生活的日子里,她是少数几个能和他进行有深度对话的同龄人。
“你跟雪之下……有联系?”雨宫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嗯!有时候在图书馆碰到,她会问我你的近况。由比滨学姐也老是说‘小莲什么时候回来啊,文化祭的执行委员会缺人手呢’。”栞眨眨眼,“比企谷学长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上次我在便利店碰到他,他结账时多买了一盒MAX咖啡,结完账才发现说‘啊,买习惯了’。”
比企谷八幡。那个总是散发着“别来烦我”气息、却比谁都敏锐的死鱼眼。雨宫莲记得他们曾在天台上分享过沉默,也曾在放学后的快餐店里,用最简短的语句交流过对某些事情的尖锐看法。买MAX咖啡的习惯……是因为以前他们偶尔会在自动贩卖机前碰到,一起喝一罐吗?
“大家……都还好吗?”雨宫莲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都挺好的!就是……”栞想了想,“后藤学姐好像终于找到乐队同伴了,虽然听说她每次练习前都要在器材室自闭半小时。一色学姐还是那么可爱,最近在竞选学生会长呢。A班的相生学姐、长野原学姐和水上学姐,她们那个‘日常部’好像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上次差点把家政教室炸了……”
听着栞絮絮叨叨地说着总武高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日常,雨宫莲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些面孔,那些琐碎的日常,此刻通过妹妹的话语,穿越遥远的距离,变得如此鲜活具体。这是他曾经的“日常”,也是他现在战斗的意义——为了让这些平凡的烦恼、蠢事、小小的努力和成长,能够继续下去。
“梓川呢?”他想起那个总是说着直球发言、眼神却异常温柔的同班同学。
“梓川学长啊,最近好像经常和樱岛学姐在一起哦。”栞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大家都在传他们是不是在交往。不过梓川学长还是老样子,说话总能让人吓一跳。”
雨宫莲笑了笑。是啊,这就是总武高,一个聚集了各种“特别”的普通人,却又奇妙地维持着日常的地方。他曾是其中的一员,如今却站在了世界的另一面。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以一种缓慢而温润的节奏流淌。
白天,栞像一只充满探索欲的雀鸟,带着她的速写本和相机,穿梭在新加坡的大街小巷。她真的去了滨海湾花园,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对着奇幻的室内瀑布画了无数张速写;她钻进小印度五彩斑斓的街道,被浓郁的色彩和香料气息包围;她在哈芝巷的壁画前驻足良久。她不时给雨宫莲发来照片和简短的信息,分享她的发现。
雨宫莲则履行着“本地向导”和“兄长”的职责。上午,他陪栞去一些地方——植物园荫凉的小径,可以俯瞰城市的天台咖啡馆。他会耐心地等她画完一幅速写,听她讲构图和色彩的构思。傍晚,他会准时出现在约好的地点,接上走了一天、略显疲惫但眼睛依然闪亮的妹妹,一起去寻找美食。
他们聊很多。栞讲她的绘画,她的朋友,她对未来的模糊憧憬。雨宫莲则谨慎地分享着“大学生活”——编造一些有趣的课程,抱怨一下小组作业的麻烦,描述一下“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校园。他说的是BSA为他准备好的“背景故事”细节,但情感是真实的——那份对妹妹的关爱,和享受此刻平凡相聚的珍惜。
只有在栞睡下,或者短暂分开的午后,雨宫莲才会切换到另一种模式。他会在酒店房间或某个僻静的角落,戴上耳机,用加密频道处理EBB的事务。可能是接收卡维塔发来的最新装备数据包;可能是与卡尔进行每周一次的“心理互助”通讯。
一次这样的通讯中,卡尔的声音透过加密链路传来,背景是隐约的风声和金属敲击声。
“……总之,这边‘大扫除’还没完,灰尘呛人。你们那边呢?”
“有些迹象,气氛比较紧张。”雨宫莲谨慎地回答。
“嗯。打扫的时候难免动静大。自己小心点,别站在容易挨扫把的地方。”卡尔意有所指,“尤其是你,新人,又刚立了功,盯着你的人多。对了,你那个妹妹,接到人了?”
“接到了。这两天陪她逛逛。”
“好事。多看看正常的世界,记得自己为什么拿斧头。”卡尔顿了顿,“娜奥米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北美分部最近管得严。马特奥说他们南美分部也在搞什么‘忠诚审查’,忙得很。Zero那边……总部医疗中心权限太高,进不去。这大扫除,范围不小啊。”
通讯切断。雨宫莲靠在墙上,消化着卡尔的话。“大扫除”的范围果然在扩大,各分部都在进行内部整顿。这让他更加珍惜眼下与妹妹相处的、仿佛偷来的平凡时光。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家位于组屋楼下的、热闹的煮炒店吃晚餐。周围是喧闹的市井人声,空气里弥漫着炒粿条、黑胡椒螃蟹的浓郁气味。栞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正努力对付着一只巨大的辣椒螃蟹钳。
“莲哥,”她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你好像……有点变了。”
雨宫莲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变了吗?哪里?”
“嗯……说不上来。”栞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更沉稳了?话比以前少了点,但感觉更可靠了。有点像……比企谷学长那种看透了很多事的眼神,但又不太一样。你眼睛深处,有时候好像藏着很重的东西。”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大学压力太大了?还是一个人在外面,不太习惯?”
雨宫莲拿起纸巾,自然地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酱汁。“可能吧。毕竟是在国外,很多东西要适应。别担心,我挺好的。”
“那就好。”栞放下蟹钳,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有什么不开心,或者压力大的事,一定要跟我说哦。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总会好受点。我们是兄妹嘛。雪之下学姐也说过,你有时候太习惯自己扛事情了。”
听到雪之下的名字,雨宫莲微微一怔。“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看上去对什么事都淡淡的,但其实比谁都在意。只是不擅长表达。”栞眨眨眼,“我觉得她说得对。莲哥你就是这样的。”
雨宫莲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栞的头发。“快吃吧,螃蟹凉了就腥了。”
饭后回到酒店,栞先去洗澡。雨宫莲坐在床边,拿出个人终端,点开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名为“总武高异常人类研究所”(这个名字是相生祐子起的)的LINE群组。群成员列表里,那些熟悉的头像和昵称静静地排列着:雪之下雪乃(头像是一只猫),由比滨结衣(团子表情包),比企谷八幡(MAX咖啡罐),后藤一里(吉他剪影),梓川咲太(兔子),还有相生祐子、长野原美绪、水上麻衣那永远同步更换的搞怪头像,以及一色彩羽可爱的自拍。
群聊记录还停留在他“出发来新加坡”前,大家给他送行的祝福。由比滨发了一大串表情包,相生她们吵着要特产,雪之下简洁地说了句“保重”,比企谷只回了一个“哦”。
他犹豫了一下,输入:
「在吗?这边刚忙完一个阶段,有点空。你们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后,他有些不确定。几个月没怎么联系,大家应该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忙。
然而,回复几乎在几分钟内就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
由比滨结衣:「小莲!!!你还活着啊!(哭)以为你被南洋美女勾走魂了!」
相生祐子:「雨宫同学!你还记得我们!感动!」
长野原美绪:「这个时间发消息,你那边是晚上吧?终于从学习的深渊中爬出来了?」
水上麻衣:「(面无表情点赞.jpg)」
一色彩羽:「前辈~好久不见!新加坡好玩吗?有没有遇到帅气的外国小哥哥?」
梓川咲太:「哟。还活着啊。」
后藤一里:「那、那个……欢、欢迎回来……(发抖)」
最后,是雪之下雪乃的头像跳动了一下,她发来一条私聊:
「看来还活着。你推荐的那本《钟表馆事件》,我看完了。核心诡计确实精妙,但第三章那个密室的手法,有个物理上的小问题,我标注了一下,发你邮箱了。」
然后是比企谷八幡的私聊,言简意赅:
「MAX咖啡,新出了菠萝味,难喝。替你试毒了。保重。」
看着这些熟悉的语气和昵称,雨宫莲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他切换到群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动。
「还活着。这边一切都好。新加坡很热,但东西好吃。祐子学姐,你要的咖椰酱我记着呢。结衣,文化祭准备得怎么样了?」
群里瞬间又热闹起来。由比滨开始大吐苦水说执行委员会的杂事多到爆炸,相生她们开始分享“日常部”最新的蠢事(这次是把校长室的盆栽浇了能量饮料),一色撒娇说竞选学生会好累求安慰,后藤偶尔冒出一两句关于乐队练习的、充满焦虑的发言,梓川冷不丁插一句锐利吐槽,水上继续发表情包。
雪之下没有再在群里说话,但雨宫莲看到她的头像一直显示在线。比企谷也沉默着,但雨宫莲知道,他一定也在屏幕那头看着。
这种隔着海洋的、琐碎而热闹的闲聊,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EBB,没有裂兽,没有生死抉择,只有年轻人之间最平常的友谊和牵挂。雨宫莲说着“这边”的“学业”和“见闻”(当然是过滤版),听着他们的日常,仿佛又回到了千叶那个小小的、却容纳了整个世界的地方。
最后,在大家陆续下线去睡觉或写作业后,雪之下又发来一条私聊:
「你推荐的另一本《解体诸因》,我也看完了。作者对‘分割’的执着,让人有些不舒服。不过逻辑是严谨的。你最近……还在看推理小说吗?」
雨宫莲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任何一本推理小说了。他现在的“阅读材料”,是改造生物解剖报告、邪教活动记录和法则波动分析图表。
「最近有点忙,看得少了。」他如实回复。
「嗯。注意休息。」雪之下的回复很快,「如果看到不错的,再推荐给我。」
「好。你也是,别总泡在图书馆。」
对话结束。雨宫莲放下终端,靠在床头。浴室里传来栞哼歌的声音,是最近流行的动画主题曲。床头,那枚手工御守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和平静。与妹妹的相聚,与总武高那些“异常”又可爱的旧友们的联络,就像在他内心那片因黑暗经历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浇灌下温暖的泉水。雪之下冷静锐利的书友交流,比企谷死鱼眼下的默默关心,由比滨毫无保留的热情,还有相生她们闹腾的日常……这些,都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锚点”。
它们并非遥不可及的幻影,而是真实存在、并能给他带来力量的东西。是他穿越黑暗时不致迷失的灯塔,也是他必须变得更强、走得更远的理由。
栞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雨宫莲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甜甜地笑了:“莲哥,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哦。”
“嗯。”雨宫莲也笑了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总武高的事?”
“是啊。”
栞在另一张床上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奶奶上次还说,你小时候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跑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榕树说话。她说你从小就习惯把事藏在心里,但眼睛骗不了人。”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莲哥,我知道你长大了,有很多自己的事。我不问。但你要记得,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还有千叶的那个家,永远是你的港湾。雪之下学姐、比企谷学长、结衣学姐……大家,也都在。”
雨宫莲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喉头有些发紧。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谢谢你,栞。”
夜深了,栞很快睡着,呼吸平稳。雨宫莲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
他想起卡尔说的“大扫除”,想起哥特岛的阴影,想起EBB内部涌动的暗流。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此刻,在这短暂的宁静间隙里,他切实地感受到,那些“锚点”是如此坚固。妹妹的笑容,总武高友人们的牵挂,山野太太默默的守护,还有那个虽然回不去、却永远在心底某个角落亮着灯的总武高日常。
明天,他将回到EBB新加坡分部,继续“渡鸦”的训练和使命。风暴仍在聚集,战斗远未结束。
但今夜,让名为雨宫莲的少年,在他的港湾里,在妹妹平稳的呼吸声和记忆中的欢声笑语里,安然休憩,积蓄力量。
因为明天,渡鸦将继续翱翔。而他已更加清楚,自己为何而飞,又将要飞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