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就这样穿城而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石板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废墟。那些坍塌的房屋,那些歪斜的墙垣,那些从瓦砾堆里探出来的焦黑梁木——她把一切都收进眼底。
街边偶尔有视线投过来。
从破败的门窗后,从倒塌的墙角边,从废墟的阴影里。那些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就被那股摄人的气势逼了回去。她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听见孩子被捂住嘴的呜咽,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她被领到一个保存尚完好的教堂前时,浑身的铠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黑色,像冷却凝固的岩浆。那些从缝隙里透出的红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漆黑的金属,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抱歉,我们的城市遭受了多次战乱。”领路的埃德温停下脚步,侧身示意,“这里已经是最整洁的地方了,还望您不要介意。”
“无妨。”艾莉西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教堂的门廊上。
“您在此稍歇。”埃德温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曾经在王宫做近卫时的分寸,“城内还比较混乱,需要我去调解。也容我稍作准备,接待贵客。”
艾莉西亚没有回应,只是四处打量着这座建筑。
埃德温等了几息,见她没有更多要求,便准备离开。他心里盘算着,得尽快派人把马库斯接回来,商量对策。除了那恐怖的战斗力,他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援军”一无所知。
“我可以在教堂里四处看看吗?”
艾莉西亚的声音忽然响起。
埃德温怔了一下。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像锋刃上难得一见的微光。
“当然可以。”他回过神,“但是这里已经没有牧师了,没人能给您做讲解。”
“无碍。”艾莉西亚微微颔首,“阁下可以先去安抚其他人了。”
“感谢您的理解。”埃德温欠身行礼,“门口有护卫,有需要请随时知会他们。”
他缓缓退出教堂,轻轻带上了大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艾莉西亚站在门内,静静端详起这里的一切。
教堂里还点着蜡烛。细细的烛火在铜座上摇曳,照亮了正前方的祭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城市里,这简直是奢侈——她知道,这是为了接待她才点上的。
地上有些角落还残留着没打扫干净的灰尘。显然,她穿过城市的那段时间里,这里被人匆匆收拾过,勉强装点出一丝体面。
她慢慢往前走。
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些烛光随着她的移动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看见两侧的彩色玻璃窗。有些已经破碎了,用木板从外面钉死,只剩几片残存的彩玻,在烛光里透着幽暗的光。她看见墙上的壁画,褪了色的天使依旧张开翅膀,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她看见木制的长椅,有几条已经被搬走当柴烧了,剩下歪歪斜斜地摆着,落满灰尘。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也曾是在这样的教堂里长大的。
那时候岁月静好,阳光透过完整的彩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牧师布道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唱诗班的歌声像天使的呢喃。她坐在最后一排,仰着头,看着祭坛上那尊洁白的雕像,心里装满敬畏。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世界就该是这样——安宁,美好,充满希望。
后来她站在最后一排,望着祭坛上的十字架,许下守护的誓言。
后来她成为十字军,征战四方。
再后来,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还以为再也回不到教堂了。
艾莉西亚在祭坛前停住脚步,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雕像。雕像的脸已经被砸毁了,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双臂张开,原本应该是悲悯的神情,如今只剩一片空白。
她凝视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屈膝跪下。
铠甲与石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阖上双眼。
烛光映照在她身上。
——
埃德温一离开教堂,就骑马出城迎接马库斯去了。
城内的安稳自有他人负责,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何与那位援军背后的势力建立关系。对方既然愿意来,又出手相助,那至少是善意的。有善意,就有希望达成协议。
只要能得到他们的庇护,全城人的性命就都有了保障。
马库斯,你真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埃德温策马狂奔,胸中涌动着久违的激动。那感觉像他第一次见到国王时的震撼——敬畏,期盼,还有一点点不敢置信。
在离城不远的路上,他遇见了被接回来的马库斯。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老兵此刻瘫坐在马车里,面色苍白,整个人近乎虚脱。
看到埃德温,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埃德温跳下马,钻进车厢。
“快,详细说说。”
马库斯打起精神,从赶路的艰辛,到被兽群追赶险些丧命,再到被那道赤红色的身影救下,最后在那个神秘的地下城里见到了那些不可思议的存在。他讲得很细,连那些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描述了一遍。
埃德温听完,反而更加困惑了。
对方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要求,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就这样派了一个人跟着马库斯回来,然后就……没了?
他原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结果对方连谈都没谈。
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好意?
这不合常理。
在这个乱世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它的代价。可对方图什么?这座破败的城市还有什么值得觊觎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大敌当前,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管对方要什么,只要能渡过眼前的危机,什么都可以谈。
——
深夜,埃德温带着稍作休整的马库斯来到教堂门口。
护卫告诉他们,那位贵客进去后就没出来过,也没有任何要求。
埃德温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袍,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
他犹豫了一瞬——对方不需要进食,甚至不需要休息。这个时候敲门,应该不算打扰吧?
他轻轻叩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叩了三下。
还是没有。
埃德温看了马库斯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缓缓推开了大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中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大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两人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艾莉西亚跪坐在大厅中央。
那身漆黑的铠甲此刻安静得不像凶器,只是沉默地包裹着她。她阖着双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摇曳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在那些锋利的线条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那张脸褪去了白日的杀意,褪去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
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像教堂壁画里那些沐浴在神光中的信徒。
埃德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白天那个从红日里走出来的杀神?
两人愣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这时,她睁开了眼。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中骤然亮起,像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杀气从她身上弥散开来,如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那些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有袭击吗?”她抚剑起身,声音低沉而急促。
“并……并不是!”埃德温连忙开口,“马库斯到了!冒昧打扰,是希望沟通双方的合作!”
他在“合作”二字上加重了音量。
艾莉西亚看着他们,眼里的杀气缓缓收敛。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
“请讲。”她说,恢复了平静。
埃德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马库斯,又看了看这满目疮痍的教堂,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整座城市您今天也看到了。”他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残破不堪,人民朝不保夕。只需要那些怪兽再来一波大的入侵,这里就会彻底陷落。”
他顿了顿。
“我们是想要你们的庇护。为此,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艾莉西亚没有正面回应。
“那些怪兽是异变兽,由普通的野兽异变而来。当然,也有人类。”
两人同时愣住。
“你们口中的哀嚎,”艾莉西亚继续说,“曾经就是人类。”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无波的水面。
“怪……怪不得。”埃德温的声音有些发飘,“怪不得它能准确找到防御的漏洞,杀了进来。”
他稍作停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今天那个指挥的……”
“应该也是。真正的野兽做不出这样的调度。”
教堂里陷入沉默。
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消息太震撼,也太可怕。
埃德温和马库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仅仅是恐惧,还有更深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们好像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艾莉西亚看着他们。
埃德温低下头,半晌没有言语。
“可能是因为我们吃了那些异变兽的肉。”马库斯艰难地开口,“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吃它们,总比没东西吃强。”
埃德温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塌得更厉害了。作为这座城市的实际统领,他知道的远比马库斯多。那些年复一年的挣扎,那些在绝望边缘的取舍,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此刻全都压在他肩上。
“我们一般不给老人和孩子吃这些。”他接过话,“他们主要吃鱼和城外种出来的粮食。吃得多的是我们这些青壮年。我们……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强迫自己说下去。
“如果连续吃一个月的兽肉,就会出现癫狂的征兆。喝血的话更快。但是力气会变得很大,很有精神,也不怕疼。我们之前都是靠这个撑下来的。”
“发狂的人很难控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正常。所以我们换着吃,尽量晚点发作。”他抬起头,看着艾莉西亚,“偶尔有人发疯冲出城外,也没人阻拦。那是自杀。”
他一点点的讲着,眼眶已经泛红。
“很多没活路的人也会选择这样做。可能他们中有人活了下来,变成了和那些怪兽一样的东西。”
他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天气,说收成,说那些不值一提的日常。
马库斯站在一旁,攥紧了拳头。
艾莉西亚沉默着。
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一个沉稳,一个刚毅。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太多太多的绝望——但此刻,那些绝望里燃着一簇微弱的火。
那是希望。
“娜萨应该能帮你们净化这种异变腐蚀。”她说,“领主大人或许也可以。”
那簇火瞬间亮了。
“那……那怎么才能得到你们的帮助?”埃德温的声音开始发颤,“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答应。三年多了,人们快撑不下去了!”
他跪了下去。
马库斯也跟着跪下。
两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石板。
“不需要。”
艾莉西亚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他们耳边炸开。
两人抬头,怔怔地看向她。
“我会去劝说他们的。”
“真……真的吗?”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张满是尘灰的脸,看着那两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睛。那些眼睛里倒映着烛光,倒映着她的身影——一个满身黑甲的战士,一个来自深渊的屠戮之主。
可他们看着她,像看着救世主。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牧师说,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他人。他们拿起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让无辜的人活下去。
后来她成了那种人。
十字军,埃拉西亚的守护者。
“请相信我。”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我曾立誓保护人类。”
烛光映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依旧是锋利的,周身依旧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威压。
可此刻她跪坐在那里,背后是破碎的彩绘玻璃,头顶是高耸的穹顶,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光晕里——如圣女般圣洁。
埃德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马库斯已经泪流满面。
教堂外,夜风轻轻吹过废墟,吹过那些破败的街巷,吹过那些沉睡中的人们。没有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