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结账。”
“好嘞，慢走啊，下次还来！”
“要得。”
午间的饭点潮终于褪去，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小店，转眼就静了下来。
老板送走最后一位食客，随手关了灶台的火，咕嘟了一中午的汤锅终于歇了声。周遭瞬间静了下来，风从半开的店门溜进来，捎着墙外春蝉细碎的鸣响，连空气里都裹着春日午后独有的、暖融融的慵懒。
我总爱在这样的午后，窝在家里戴上耳机，放一首舒缓的曲子，蜷在沙发上打个盹。睡到半梦半醒时掐着点起身，踩着上课铃前的几分钟晃去学校，风里已经提前飘了些初夏的清浅气息。那样松弛又安稳的日子，曾是我最习以为常的日常。
可现在，只能隔着一层油腻的后厨空气，遥遥地怀念了。
真让人怅然啊。
“发什么呆呢？赶紧把最后这几个碗刷完！”
林雨轩一胳膊肘轻轻撞在我肩上，把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也是。不过半天光景，我那按部就班的平静日子，就被眼前这个人，连带着我的身体一起，悄无声息地换走了。说偷或许太苛刻，可这场突如其来的交换，到底还是把我原本的人生，搅得面目全非。
“我好累啊……让我歇两分钟行不行。”
“赶 紧 动 起 来！”
“呜哇，知道了知道了！”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一脸谁欠了你八百万的样子。”
“难道你没欠？我也是服了，你居然能对着自己的脸骂得这么顺口。”
“我骂的是你这个占着我身体的混蛋，什么时候骂我自己了！”
“唉，不跟你争了。我好想变回去啊。”
“我也想！待在你这具邋里邋遢的身体里，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啊………”
“辛苦两位了，店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你们干活也算利落，走吧。”
老板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我瞬间松了口气，差点当场瘫下去。
“终于解放了……”
“老板，下次来我一定把账给您结清。”林雨轩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客气。
“嗨，不用不用，谁还没个遇上难处的时候。下次来记得带钱就行。”
“嗯，谢谢您了老板。”
他说完用胳膊肘狠狠顶了我一下，压低声音咬牙道：“还不快给老板道谢？！”
“哈哈，不用了不用了。对了小兄弟，我看你刚才一口没动，是我那碗粉没下好？”老板笑着看向林雨轩。
“倒不是，就是……不太对我的胃口而已。”
“我看你也有点面熟，不像是第一次来啊，怎么会不对胃口？”
“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
我拖着一身的疲惫，慢悠悠晃出后厨，一屁股瘫在了莫小绒旁边的椅子上。
“总之不吃东西可不行。我这还有点刚切好的叉烧，你拿去吃吧。”
老板说着转身拿了个打包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满满一盒油亮的叉烧，直接塞到了林雨轩手里。
“这多不好意思啊？我不能收。”
“你就拿着吧，都切好了，放着也不好卖。再说了，也不是白给你吃的，我确实有点事想麻烦你。”
“麻烦我？”
“我看你也是一中的学生吧？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志勇的人？方便的话帮我带个话，叫他有空来我店里一趟，或者给我打个电话也行。”
“王志勇？我不太熟……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同学。”
“行啊，那就太谢谢你了小兄弟。”
“哪里哪里，是我们承蒙您关照了。”
林雨轩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转身走到我们旁边，压低声音道：“走吧，换个地方说。”
“走了莫小绒。”我拍了拍身旁睡得迷迷糊糊的莫小绒。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软乎乎地嘟囔：“我还想再睡一会呢～”
“走啦，一直待在人家店里也不好。”
“嗯。”
◇
我们三个晃出店门，走到不远处的便利店旁。遮阳棚刚好能挡住晚春里已经有些毒辣的太阳，风里带着便利店冰柜的凉气，总算驱散了一点后厨沾来的油腻感。
莫小绒攥着兜里仅剩的一块钱硬币，蹦蹦跳跳进去买了根碎冰冰，出来时举着掰成两半的冰棒，眼睛亮晶晶的：“好热呀，来吃根冰棒？”
我和林雨轩几乎是同时伸出了手。
“唉？！陈宁宁同学……哦不，林雨轩同学你也要吗？”莫小绒愣了愣，看向顶着我身体的林雨轩。
“额，你在叫谁？”我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莫小绒用手指了指林雨轩。
“这样叫太乱了，”林雨轩皱了皱眉，“你以后就叫我林雨轩，管这家伙叫陈宁宁。”
“行吧。”
“我就不吃了，不爱吃甜的，给他吧，这家伙就好这口。”林雨轩收回手，冲我抬了抬下巴。
“没品味的家伙。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懒得跟你解释。”
“你这家伙……”
“行啦行啦，别吵了！”莫小绒赶紧打断我们的互怼，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先聊聊你们俩身上的事吧！”
“啊，说的也是，刚才兜兜转转半天，都没机会好好说。”我瞬间来了精神，“对啊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不是做梦，这根本说不通啊？！”
“哼哼，这当然是灵异事件，是超自然现象！以人类目前的智慧，是绝对无法理解的！”莫小绒抱着胳膊，一脸高深莫测地扬起了下巴。
“确实说不通，但你这说辞听着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啊？”林雨轩一脸怀疑地皱起眉。
“吼吼，你觉得我是胡说，那你能把这事说清楚吗？”
“额……说不清，这太诡异了。”
“那就对啦！正是因为说不清，才说明这背后有猫腻！我跟你们说，我们现在的思维，很可能正被某个神秘组织操控着——没错，就是名为「机关」的神秘组织！这种意识转移，绝对是他们在搞秘密人体实验！啊哈哈哈哈！”
莫小绒越说越激动，最后叉着腰大笑起来，留下我和林雨轩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
“喂，你确定不是动画看多了吗……什么机关，听着就好无厘头啊。”我扯了扯嘴角。
“对啊，跟小说情节似的。”
“啧啧啧，当然不是！就像玛雅文明的奇迹，和海底的亚特兰蒂斯一样，它们就是这样真实存在的！”
“哈？那都是老掉牙的都市传说了，根本就是人编的啊？”
“才不是！它们都是客观存在的，只是颠覆了普通人的认知，被「机关」用脑控手段隐藏起来了，这样他们就能独占那些先进技术了！”
“你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林雨轩凑到我耳边，小声吐槽。
“才没有问题呢！你们俩身上发生的事，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什么机关的我是真不懂，这种事你怎么就能这么确信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哼哼，我可是一直带着反脑控装置的哦！所以我有特殊能力，光靠鼻子闻就能闻出差别！”
莫小绒说着就凑了过来，分别在我和林雨轩身边嗅了嗅，一脸笃定。
“什么奇怪的说辞啊……那你闻出什么了？”
“那是当然！林雨轩同学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异味，陈宁宁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味道，只是浓淡不一样！”
“嗅嗅……真的唉！”
我下意识凑过去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又往林雨轩身边凑了凑，果然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螺蛳粉红油味。
结果凑得太近，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他瞬间一把把我推开，脸颊微微泛红，抬手就给了我一下。
“笨蛋！那是螺蛳粉店的味道！我在后厨待得久，当然浓一些！”
“痛！你怎么又打我～”
林雨轩瞪了我一眼，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背对着莫小绒压低声音：“那个莫小绒同学，你稍等一下，我跟她单独说两句！”
“嗯！”
“你到底哪里认识的这么奇怪的人？精神没问题吗？”他咬着牙，一脸崩溃。
“唉？她就坐在我后面啊，人挺好的，谁知道她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简直离谱，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那自信到离谱的样子，我甚至都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了。”
“我也是啊……但我们俩身上确实发生了这种离谱的事，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要不……再听听她怎么说？万一真就这么离谱呢？”
“眼下确实没别的辙了，那就先试试看吧。”
我们俩转过身，刚想开口，就看见莫小绒用手托着下巴，低着头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
“那个莫小绒同学？你先说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变回去？我们就姑且先相信你了。”
“嗯，对！先想办法变回去！”
“莫小绒同学？”
“哈咻…哈咻～”
“居然睡着了！！”
我和林雨轩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瞬间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莫小绒给吵醒了。
“我…我知道了！就是睡觉！我刚才实验过了，我的意识也差点被转移了！”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真的假的？发生什么了啊！”
“我刚才睡着了，梦到学校里长满了鲜花，老师穿着羽毛织的毛衣，上课发的不是课本是棉花糖，一个一个分给同学！我拿到手舔了一口，结果发现我的舌头是绿色的！”
“你在说什么啊！！这根本就是你在做梦啊！”
“对啊！这就是我的意识离脱离身体最近的一次！所以我判断，想要变回去，睡一觉就行了！电影里都是这么设定的！”
“啥啊，绕来绕去又绕回睡觉了……还是毫无头绪啊…”我捂着脸，一脸生无可恋。
“啊！两点钟了！要上课了，我们快走吧！”
莫小绒低头看了眼电子表，瞬间蹦了起来，拽着我的袖子就要往学校跑。
“那个不是要睡觉吗？那我直接回家睡觉去了，正好我也累了……”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平。
“不行！”林雨轩瞬间炸毛，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今天可是我转学第一天！第一天就逃课回家，绝对会被当成坏学生的！”
“那很重要吗？逃几节课而已，难道比变回去还重要？”
“非 常 重 要！总之你给我老老实实把课上完，到家之后你想怎么睡我都管不着你！但现在，你必须给我扮演好陈宁宁！陈宁宁可是从小到大没犯过任何错的完美学生！你要是毁了我的一世英名，我绝对饶不了你！！”
他说完就拽着我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拖着我往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轻一点嘛！”
风里还飘着刚才在后厨时，我遥遥怀念的那点初夏将至的清浅气息，暖融融的，和往日里我踩着上课铃出门时，裹在身上的风一模一样。
我真的有可能再也回不到那样的日子里了。
我顶着一张不属于我的脸，被拽着往我逃了无数次的教学楼走，要逼着自己去扮演一个连逃课都不敢的完美大小姐，要把原本的自己藏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连喘口气都要按着别人的规矩来。不过半天光景，我那点温吞、懒散，却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日常，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倒霉的人了吧。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