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珩静静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淡去,久到周围又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久到白珩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着,等着。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画面都在脑子里,那些人都在心里。他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小白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奈的。
他感觉自己有点急了。
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急压下去。
“……我忘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没有过这种感受。”
白珩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小白珩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你从来不知道,”小白珩说,声音更轻了,“为自己是什么感觉。”
白珩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有想要的东西。想说很多。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为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那些记忆里,全是别人。纱和的笑,狂三的眼神,美九的歌声,四糸乃的小手,七罪的偷偷一瞥,折纸的每晚准时。
他自己呢?
在哪?
他不知道。
小白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不知道怎么选。”
“因为你从来没选过自己。”
白珩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但连起来,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能迷茫地看着。
小白珩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近一步。
“但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尝试一下,为自己。”
白珩愣了一下。
“什么……”
“哪怕只是吃饭的时候,多给自己夹一块肉。”
小白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哪怕是每次记得给自己做一份蛋糕。”
“哪怕是……”
他顿了顿。
“哪怕只是告诉自己,你也值得。”
白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
那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那样她们会不会觉得他变了?
那样会不会被讨厌?
小白珩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要想后果,白珩。”
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不要认为自己做了这么一点利己的事,就会被讨厌。”
白珩愣住了。
小白珩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那你之前为她们做了那么多,又算什么呢?”
“你救了四十七个少女,你把自己所有的能力给了狂三,你拼上命去保护每一个人。你为她们做的那些事,她们记得,她们在意,她们为了你做到这个地步。”
“那你呢?”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自己会不会被讨厌吗?”
白珩没有说话。
但他脑子里,那些念头慢慢静下来。
小白珩看着他。
“你从来没想过。”
“你只知道给,不知道收。”
“你觉得收就是错,给就是对。”
“可她们要的不是你一直给。”
他顿了顿。
“她们要的是你也在。”
白珩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心里。
他想起纱和那个吻,想起狂三说的“我等你”,想起美九一遍一遍弹的琴,想起四糸乃递来的积木,想起七罪悄悄放下的水杯,想起折纸那句“忘了也没关系”。
她们要的,是他也在。
不是他一直在给。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那我……试试?”
小白珩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嗯。”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白珩。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来。
不是零碎的,不是模糊的。
是完整的,清晰的,带着温度的。
纱和第一次来店里时的笑,她趴在柜台上说“老板我要吃蛋糕”的样子,她喝醉后抱着他说“我好想你”时的眼泪。
狂三靠在窗边看书时慵懒的侧脸,她端着茶杯说“我等你”时的眼神,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时的沉默。
美九站在舞台上唱歌时的光芒,她从背后抱住他说“我怕”时的颤抖,她一遍一遍弹琴时的坚持。
四糸乃拉着他的衣角说“一起搭积木”时的小心翼翼,她红着眼眶说“谢谢你记得”时的眼泪。
七罪悄悄放在桌上的那杯水,她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眼神,她说“我试试”时发抖的声音。
折纸每晚准时推开门的身影,她说“忘了也没关系”时的平静,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的安稳。
还有白希。
从最初那个小小的系统精灵,到后来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到那晚红着眼眶跑出去的背影,到今天早上站在厨房里说“主人你起了”时的笑。
还有纱和那个吻。
还有狂三说的“我等你”。
还有美九说的“再来一次”。
还有四糸乃递来的积木。
还有七罪放下的水杯。
还有折纸那句“习惯了”。
还有白希那句“想起来一点也是好的”。
全都回来了。
像潮水,像风,像光。
白珩站在那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自己,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那些画面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白珩也看着他。
“记忆给你了。”他说,声音很轻,“但你不要忘了你说的话。”
白珩愣了一下。
“什么话?”
小白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去试试吧。哪怕只有一点。”
他顿了顿。
“别忘了,就算是七罪,都愿意走出来帮助你。”
白珩想起那个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想起她说的那句“我试试”,想起她颤抖却坚定的声音。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知道你讨厌被推着走。”
小白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哪怕你最后还是没有自我,记忆还是在,可是……”
他看着他。
“你真的愿意吗?”
白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小小的自己,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
小白珩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他消失了。
像水消失在水中,像光融进光里。
白珩站在原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只抓到一片虚无。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但那些记忆,都在。
那些人,都在。
还有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真的愿意吗?
白珩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月光已经淡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一点灰白——快要天亮了。
他偏过头。
折纸还在熟睡。
她蜷缩在他身边,小小的一团,抱着那只小兔子,呼吸平稳。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一点,露出半截肩膀。
白珩看着她。
看着这张已经长大的脸,看着她安静的睡姿,看着她蜷缩的样子——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小的自己说的话。
“去试试吧。哪怕只有一点。”
他轻轻坐起来,拿起滑落的被子,给她盖好。
动作很轻,很慢。
折纸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白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楼梯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楼下,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和晨光混在一起,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的。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满满当当的,每一个都很清晰。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笑,那些泪。
他想起纱和说的“你也要在”。
想起狂三说的“我等你”。
想起美九说的“再来一次”。
想起四糸乃递来的积木,想起七罪放下的水杯,想起折纸那句“忘了也没关系”。
想起白希红着眼眶跑出去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灶台前,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
动作和平时一样,熟练,稳当。
打蛋,搅拌,热锅,倒油。每一个步骤都刻在骨头里,闭着眼都能完成。
但白珩的脑子里,没有在想着这些。
他在想梦里那些话。
“去试试吧,哪怕只有一点。”
试试什么?试什么才算“为自己”?
他打了第二个蛋,蛋液滑进锅里,滋滋作响。
为自己……多夹一块肉?为自己……做一份蛋糕?
这些事,他以前没做过吗?
他做过。
但他做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是为我做的”这种感觉。只是刚好做了,刚好剩了,刚好……
他想不起来哪一次是真的“为自己”。
他翻了翻煎蛋,边缘已经金黄了。
那种欲望,他好像真的没有。
想要什么,想去哪,想吃什么,想做什么——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从来排不上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纱和问他:“小白,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她那时候看着他的眼神,有点难过。
他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难过。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白珩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盘子里。
他看着那个煎蛋,忽然想,也许他根本想不明白。
也许他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为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她们知道。
纱和知道。
狂三知道。
美九知道。
四糸乃,七罪,折纸,白希——她们都知道。
她们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
锅铲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她们知道他什么时候累,知道他什么时候难过,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硬撑。她们在他还来不及开口之前,就已经把需要的东西放在他手边。
她们为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是在告诉他——
你值得。
他想起纱和那个吻,想起狂三说的“我等你”,想起美九一遍一遍弹的琴,想起四糸乃递来的积木,想起七罪悄悄放下的水杯,想起折纸那句“忘了也没关系”,想起白希红着眼眶跑出去的背影。
她们一直在告诉他。
只是他从来没听懂。
白珩站在那里,灶台前,手里还握着锅铲。
窗外,天慢慢亮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问她们就好了。”
他继续做饭。
但这一次,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陆续下楼的人身上。
纱和第一个下来,揉着眼睛,往厨房看了一眼。然后她愣住了。
白珩没有在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但他没在发呆。
他好像在……想什么。
纱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白?”
白珩转过头,看着她。
“嗯?”
纱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跑到楼梯口。
“三三!你快下来!”
狂三正好走下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她看了纱和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沙发。
她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走过去,在另一边坐下。
纱和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激动。
“三三,你有没有觉得小白有点不一样了?”
狂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白珩。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空,是别的。
“确实。”她轻轻说,“他的眼里又有那种光了。”
她顿了顿。
“但似乎……很犹豫。”
纱和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对对对!就是那种!”
美九下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沙发上的人。
四糸乃和七罪也下来了,站在旁边。
折纸最后一个下来,揉着眼睛,看见白珩,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白珩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高兴,担心,期待,又不敢太期待。
然后二亚下来了。
她打着哈欠,手里夹着那本《嗫告篇帙》。走到客厅,看见所有人都围着沙发,愣了一下。
“干嘛呢?”
纱和冲她招手。
“二亚你快来看!小白好像不一样了!”
二亚走过去,看了一眼白珩。
然后她二话不说,翻开那本书。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等着。
二亚盯着书页,看了很久。
眉头越皱越紧。
纱和忍不住了。
“怎么了?是不是好了?是不是有变化?”
二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书转过来,对着大家。
“一片乱码。”
纱和愣住了。
“什么?”
“字面意思。”二亚的声音有点飘,“关于他未来的部分,除了你们那些颜色,全部……乱码。”
她指着书页。
那片曾经被污渍占据的地方,污渍还在,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占据主动权的样子了。它破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
而在污渍和颜色之间,出现了一些……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字,不是画,不是任何有意义的符号。
就是乱码。
狂三看着那些乱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纱和眨眨眼。
“什么意思?”
狂三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白珩。
白珩被她看得有点莫名。
“怎么了?”
狂三摇摇头。
“没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人身上。
没有人再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动。
“那……还需要我吗……”
七罪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攥着衣角。那双眼睛偷偷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白珩还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好像……恢复了耶……”
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明明这是好事。
他恢复了,大家都高兴,应该的。
可是……
那她呢?
那个“我试试”,还有用吗?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四糸乃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四糸奈动了动,小声说。
“四糸乃,七罪她……”
四糸乃点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七罪的手。
七罪愣了一下,抬起头。
四糸乃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很认真。
“当然需要你啊。”
七罪愣住了。
“什……什么……”
纱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说的是‘还没找回自我’,不是‘恢复了’。”
她顿了顿。
“而且,就算是恢复了,你也还是你,怎么就不需要了?”
七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狂三靠在墙边,端着那杯茶,慢悠悠地开口。
“他现在的状态,是乱码。”
“乱码需要什么?”
她看着七罪。
“需要懂他的人,一点一点,帮他理顺。”
七罪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美九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试试。”
她笑了笑,很温柔。
“试试的意思,就是可能有用,可能没用,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在。”
七罪低下头。
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但那个念头还在。
可是……可是……
“你一定是那把钥匙。”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七罪抬起头。
是白希。
她站在楼梯口,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那双眼睛看着七罪,很认真。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
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是你。”
七罪的眼睛睁大了。
“为……为什么……”
白希看着她。
“因为他和你一样。”
“他藏着自己,你也藏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重要,你也觉得自己不重要。”
她顿了顿。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懂他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那个人就是你。”
“如果他只能被一个人拉出来,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七罪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我……我什么都……”
“你不用做什么。”白希打断她,“你只要站在他面前就行。”
“用你自己的脸。”
“你自己的样子。”
“告诉他,你也在。”
七罪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但就是忍不住。
四糸乃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纱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美九笑了笑,站起来,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狂三端着茶杯,嘴角弯了弯。
白希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等着。
七罪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眼泪一直流。
但她没有躲。
没有跑。
没有把自己缩回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很暖。
很久之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但很认真。
“……我试试。”
她说。
这次,不是“试试看”。
是“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