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办公桌上,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大杯刚泡好的热茶,看着袅袅升起的白雾,等待着,思索着。
昨天在奇锐骏家的晚餐,虽然有些波折,但结局还算圆满。
奇速骏虽然对我印象不好,可本质上还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姐姐。
只要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想必她也不会再多加阻拦。
至于阿城,还是等下周三的发布会吧。
想起她昨天在车上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我不禁莞尔。
“笃笃。”
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把手转动,随着“吱呀”的声音,梦之旅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上了一件后背系带的灰色衬衫,领口打着一个黑色的领结,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下身则是一条裁剪得体的高腰长裤,将她娇小的身形修饰得干练而优雅。
我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但走廊空空荡荡,没有那个总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橙色身影。
“早安,训练员先生。”
她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将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早安。”我放下茶杯,伸手接过,指了指对面的客椅,“坐吧,巨匠呢?没和你一起过来?”
“昨天的检查项目有些多,抽血,核磁共振,肌肉压力测试……总之,折腾到很晚。再加上前几天的事,那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今天早上怎么叫都不肯起床呢。”
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我也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所以,我就自己先把报告带过来了。”
“没关系,休息也是训练的重要部分。”
我点点头,本格化前期的马娘,身体正处于剧烈的重塑期,充足的睡眠是恢复体能的关键。
绕开信封口的细绳,我将里面那叠厚厚的文件抽了出来。
“医院的体检报告,还有奥尔的一些基础生理数据都在里面。”梦之旅适时地出声解释,“还有她现在的场地适应性测试记录,与跑法倾向分析,希望能对您的工作有所帮助。”
“谢了,这帮了我大忙。”
展开报告,视线迅速扫过那些繁杂的医疗指标和数据,十几分钟后,当我将最后一份报告平摊在桌面上,眉头已经拧的很紧。
“怎么了?情况很糟糕吗?”
梦之旅看着我的脸,试探性地问道。
“不,不能说糟糕,应该说……非常极端。”
我从中抽出两张报告单,并排摆在她面前。
“来,你看这里。”指尖点在第一张单子的上排数据上,“看见她的肺活量了吗?远远超过了同龄马娘。再看这个,心肺复苏率,就是剧烈运动后,静息心率的回落速度。”
“她这个数值,即使放在现役的古马级选手中,也相当能打。”
手指滑向另一项指标。
“还有她的乳酸代谢速度,比平均值高了近百分之三十。这代表她能承受远超普通赛马娘的高密度训练,并且在比赛中,能比对手更快地从疲劳中缓过来。”
梦之旅看着数据,轻轻点了点头,毫不掩饰眼中的自豪。
“但是。”
我敲了敲第二张报告单,声音沉了下来。
“根据神经科的疼痛耐受度测试显示,她的痛觉阈值极高。”
“听起来像是件好事?”她微微歪了歪头。
我叹了口气,这数据看的人心惊胆战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梦之旅。”
“对于后追或者差行跑法的马娘来说,不怕痛确实是梦寐以求的特质,因为马娘们在赛场上天生就拥有强烈的斗争心。”
“只要巨匠想赢,她就能无视身体的疲劳信号,强行榨取力量进行冲刺。再配合她变态的恢复能力,她可以在最后阶段进行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的极限爆发,这就是她恐怖末脚的来源。”
翻开另一页,我指着图表上那些起伏剧烈的折线。
“可是,过刚易折,看她的脑电波就知道了。”
“即便是在要求完全放松的静息状态下,她代表放松的α波占比也远低于正常水平;相反,代表紧张,活跃和焦虑的β波,一直处于高频跳动状态。”
“这说明她现在,长期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戒备状态。外界的任何微小刺激,都会被她的神经系统放大,产生过激的反应。”
我看着梦之旅的眼睛,语气更加沉重了几分。
“最可怕的是,她极高的痛觉阈值,会完美掩盖身体出现的真实损伤。”
“当肌肉和关节已经到了极限,开始出现撕裂,必须休息的时候,她的大脑却接收不到‘疼痛’这个最关键的警告信号。”
“她会觉得我还能跑,然后继续用那种充满破坏力的方式奔跑,毫无顾忌地挥霍自己的力量,直到……”
我没有把那个残酷的词说出口。
梦之旅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盯着那张图表,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原来如此。”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难怪。那孩子有时候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停不下来,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
“对,那是身体在通过情绪发泄的方式,向外求救,只是她自己根本意识不到。”
再抽出另一份骨骼和关节的X光评估报告,推到她面前。
“接下来,我们看这个,发现了吗?她的髋关节和踝关节的活动范围,比普通马娘大了近百分之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奥尔的身体柔韧性极高。”
梦之旅的视线扫过那些骨骼影像,给出了正确的回答。
“她的步幅可以拉得非常大,这样,无论是变向还是过弯,又或者是调整姿态,她都具有天然的优势。”
“BINGO。”
我打了个响指,顺手拿过一张肌肉密度的热成像分布图。
“但是,你再对比一下她的核心肌肉群数据,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梦之旅盯着那张热成像图看了半天,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寻找对比的基准。
我则拿起红笔,在腿部,腹部和腰背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
“她的腿部肌肉非常发达,尤其是大腿后侧的腘绳肌群,这是她强大爆发力的来源。但你看看我圈出来的腰腹核心区域。
“单看绝对数值,她绝对在平均线以上,但相对于她那夸张的四肢灵活性和恐怖的下肢爆发力来说,这点核心力量太弱了。根本不足以在高速奔跑中,为她的身体提供稳定的中轴支撑。”
我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经典的画面。
“正常情况下,拥有这种高灵活性和强爆发力组合的马娘,我会参考那位‘霸王’的模板——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那位被称作‘华丽的歌剧之王’,‘世纪末霸王’的好歌剧前辈吗?”
梦之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大姐……咳,我是说黄金旅程前辈,曾经在赛场上和她有过正面的交锋,对那位霸王的评价很高。”
“她说‘那家伙跑起来耀眼得很,但你想抓她的时候,又滑得根本抓不住,如果不是最后,所有人连名次都不要,全力盯防的话,肯定还会上演前年那场有马纪念吧。’”
“对。”我用笔尾敲着桌面,“好歌剧的身体柔韧性同样极高,这让她能像跳芭蕾舞一样,在密集的马娘群中丝滑地穿梭;同时,她的核心力量也强得离谱。”
“就以那场经典年,被完全包围的有马纪念举例吧。哪怕身处马群最密集的中心,承受着前后左右对手的推挤,甚至被前方马娘扬起的土块打在身上,眼睛,她的上半身依然稳如泰山,步频没有出现任何紊乱。”
“同时,她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等待前方出现间隙的那一刻,从而在最后的两百米上,硬生生用末脚杀了出来。”
“但巨匠做不到这一点,至少现在的她,绝对做不到。”
我在报告的空白处画了一条起伏剧烈的波浪线,模拟着不稳定的奔跑轨迹。
“现在的她,一旦受到外界的轻微碰撞,或者在过弯时承受了过大的离心力,身体就会立刻失去平衡。”
“为了不摔倒,为了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平衡,她不得不动用更多的腿部力量去做补偿,强行把自己歪掉的姿态扭回来。”
“所以我收回之前的话,跑姿粗糙只是表象,是她自己的身体,迫使她只能用这种别扭的姿势去跑。这种持续的补偿性发力,加上她本身就敏感易怒的神经系统,会导致她的呼吸节奏直接断档。”
“这一乱,她那本该引以为傲的肺活量优势,就彻底成了摆设。”
“这就是为什么我那天会那么生气。”
我向后仰倒,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老实说,我要向她道歉,但我还是要说,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也不了解她所拥有的天赋,只是在盲目地挥霍它们。”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梦之旅将报告单重新整齐地叠好,收进信封里。她的手重重地压在上面,目光却发散的落在窗外。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一直知道奥尔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但从来没有人能给我一个清晰的解释。”
“嗯。”
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太多反而显得多余。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懊恼也没有用,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
“您的想法是?”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我。
“核心力量的强化训练是必须的,但这需要长期的积累,急不来。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为她构建一种全新的跑法逻辑。”
重新坐直身体,我直视着梦之旅那双透着探究的眼睛。
“我的想法是,不追求那种四平八稳的绝对平衡。转为牺牲掉她身体一部分的稳定性,去换取一种极致的弹性。”
梦之旅略显惊讶的看着我。
“在高速奔跑的情况下,牺牲稳定性?可您刚才才说……”
“是的,你没听错。”
我打断了她的质疑,只是自顾自自的讲着。
“我要让她在训练中,尝试将身体拉伸到极限,而不是像常规跑法那样紧紧收着重心。”
“你看,在步幅展开的瞬间,让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大弓。”
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空余的地方,我侧过身,给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模拟动作。
“后腿发力的同时,利用强化后的核心力量,将这股原本会造成身体剧烈偏移的冲击力,转化为向前跃动的势能。”
“这样一来,她每一次落脚,就不再是沉重的砸在草皮上,而更像是在赛道上连续地弹跳。”
“这需要极高的身体控制力。”我站直身子,走回桌边。
“怎么样?如果觉得不适合,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跳舞呢。”
梦之旅轻笑了一声,但她的眼神却重归清醒。
“不过,确实是很适合奥尔的跑法,但您想怎么做?无论是传统的负重深蹲,又或者是硬拉,对奥尔那已经出现隐患的脚踝来说,负担太重了吧。”
“很简单,我要用另一种方式。”
“是……水吗?”
“对,浮力可以减轻关节压力,阻力又能全方位地刺激肌肉。”
“而且,水下的环境是封闭的,声音和光线都会发生变化。在水里,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水的流动性也是不可预测的,这些都能让她专注,学会屏蔽外界干扰,控制自己的节奏。”
“这是我现阶段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梦之旅,等待她的反馈。
梦之旅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训练员先生,这个方案听起来非常严谨且有效,但是,奥尔她……”
“她怎么了?”
“她很讨厌下水。”
梦之旅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害怕。”
“怕水?”我有些意外,赶紧又翻了翻报告。“不对啊,我没看到这个问题啊?”
“额,准确地说,她是怕那种‘失控’的感觉。”
“而且……”梦之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还怕黑。”
“在水里,脚踩不到底,身体不受控制地浮沉,周围还黑漆漆的一片,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我呆坐在椅子上。
那个在训练室里指着我的鼻子,狂妄地宣告“余即是王道”,那个在赛道上跑得像一头发疯的暴龙一样的黄金巨匠……怕黑?还怕水?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噗……”
我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赶忙捂住嘴,又感觉不太对,只得假装清了清嗓子。
“咳咳……抱歉,我其实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的。”
“除非忍不住,是吗?”梦之旅也跟着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也觉得挺可爱的。”
“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结果一到晚上,灯一关,就会抱着枕头溜进我的被窝,问她干嘛,还要嘴硬说自己是来视察领地的。”
“还有上次,大姐头带我们去海边旅行。那孩子,明明看着我们在水里玩,眼睛都快黏在我们身上了,却死活只敢站在沙滩上,还说什么‘这种庶民的娱乐,余才不屑一顾’的话,结果被浪花打湿了脚,就吓得尖叫着跳起来……”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黄金巨匠的那些糗事。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总是梗着脖子的小家伙,被一个海浪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就在这种难得轻松的氛围中,进一步细化了训练的时间表。
“总之,水下训练是肯定避免不了的,我不可能让她在没调整好之前,开始强度过大的草地训练,那样等于害了她。”
将几份打印好的日程表和训练指导书整理好,塞进刚才的牛皮纸信封里,递给梦之旅。
“循序渐进吧。先从浅水区的抗阻漫步开始,让她适应水的包裹感。如果她实在害怕,我也会下水。”
“这些带回去给她,不用你解释,不用替她消化,让她自己看,自己想。”
梦之旅接过,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看着我。
“如果她看完之后想来找您呢?”
“那就来。”我把钢笔的笔盖拧紧,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梦之旅笑了。她站起身,将信封夹在臂弯里,向我微微欠身。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奥尔醒来要是看不到我,估计又要发好大一顿脾气了。”
“还有一件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周一下午,记得来办公室帮忙。既然要组建队伍,起名,还有些行政上的手续,需要你这个学生会的人来把关。”
“乐意效劳,训练员先生。”
梦之旅转身,留下一个优雅的背影。
“那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