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的终点，指向这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院。
我熄了火，拎起后座的礼盒，和阿城并肩站在门廊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没过几秒，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大门被一把拉开，一股混杂着面粉和肉馅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阿姨系着一条印着大红牡丹的围裙，看到我们，眼睛都乐成了两条缝。
“哎哟，小吴！阿城！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我赶忙将手里的茶具和点心递过去。
“一点心意，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挑了些。”
“哎哟，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真是见外！”阿姨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礼物。
“走，进屋，别在外面受冻。拖鞋都给你们备好了，新的。”
换好鞋子走进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传出阵阵笑声；茶几上摆满了瓜子水果。
餐厅那边，奇锐骏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一个刚包好的饺子。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和阿姨同款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加柔和。
“训练员先生，阿城，欢迎。”
看到我们进来，她放下饺子，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手上都是面粉，就不握手了。”
“没事，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把外套脱下来，接过阿城脱下的大衣一并挂在衣架上，走过去看了眼那盆拌好的肉馅馅料。
“今晚是大工程啊。”
“是啊，正包着呢。”阿姨把礼物放在柜子上，大着嗓门招呼，“来来来，都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小吴你会包饺子不？不会也没事，等着吃就行！阿城啊，你也坐，想吃啥自己拿！”
“我会一点。”卷起袖子，我走向洗手池，“以前一个人也经常包。”
“那感情好！人多力量大！”
洗完手，我自然地坐在了桌边，拿起饺子皮，熟练的包起来。
阿城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熟练的动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城，要不你也来试试？”奇锐骏递给她一双筷子，微笑着邀请，“很好玩的哦。”
“我……我没做过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有些笨拙地接过饺子皮。
“没事，随便捏，捏不破就行。”阿姨把自己包好的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展示给她看，“你看，就这样，馅儿放中间，两边一捏，齐活！”
阿城则学着阿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放了一点馅，然后用两根手指用力一捏。
“噗。”
馅儿从侧面挤了出来，沾了她一手。
“呀！”她惊呼一声，有些懊恼地看着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面团。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阿姨爽朗地笑了起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当初小骏第一次包，那才叫惨呢，包的跟个松果似的！”
“妈……”奇锐骏有些无奈地拖长了声音。
屋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大家围坐在一起，手里的动作不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了，姨。”我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托盘上，看了眼奇锐骏，然后转向阿姨。
“关于奇锐骏的事，我和她已经谈好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想正式担任她的训练员。”
“虽然我之前有些……不太好的经历，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对她负责。”
阿姨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认真。
“小吴啊，这事儿吧，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实诚人，心地好，又有本事。小骏交给你，我放心。”
她把手里那个包得格外饱满的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过呢，这家里也不光是我说了算。她爹那边，我也通过气了。那老头子虽然倔，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之前就在北海道，捣鼓那个破拳馆，还说自己以前看过你带那个黑……黑啥来着？反正就是那个姑娘跑比赛，他说你有股子劲，也有责任心什么的，指定能成事。”
“所以啊，只要小骏自己乐意，我们当老人的，没意见！”
“谢谢姨，也替我谢谢叔叔。”我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不过……”阿姨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还有个难缠的主儿，估计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
“砰！”
大门被重重地推开，寒风卷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我回来了！饿死了饿死了！妈！饺子好了没？！”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马娘，穿着特雷森的红色运动服，浑身冒着热气，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她有着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发尾扎着个小辫子，眼神锐利得像只小豹子。
“好好好，急吼吼的，妈这就给你去下啊，小速，和客人好好相处啊。”
阿姨端起装满饺子的托盘，转身进了厨房，留下一句叮嘱。
被称为“小速”的女孩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转过头，她的视线扫过阿城，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她原本大大咧咧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甚至可以说是敌意。
她几步冲过来，直接挡在了奇锐骏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地盯着我。
“速姐，你干嘛呀……”奇锐骏想起身，却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阿锐！”
她冲着奇锐骏喊了一声，然后重新转向我，眯起了那双金橙色的眼睛。
“我知道你，那个搞废了自己担当，然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跑的家伙，吴毅，对吧？”
阿城手里的饺子皮“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眼神也变得冰冷。
“你说谁是懦夫？”
阿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
她站在我身前，下巴扬起，那双灰色的眸子毫不示弱地盯着那个红衣马娘。
“搞清楚状况再说话，他是我的训练员，也是阿骏选定的训练员。你这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点三流八卦的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指责他是懦夫？”
“哈？三流八卦？”红衣马娘毫不退让，梗着脖子迎上阿城的视线，“他在地方赛场上干的那些事，论坛上早就扒得底朝天了！南部杯的事情谁不知道？那种把马娘往死里练的家伙，我绝不可能把阿锐交给他！”
“你懂个屁！”阿城抄起碗里的一把面粉，就想直接砸过去。
就在要砸出去的时候，她愣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把它们重新丢回去，溅起一小片白雾，转而攥紧了拳头。
“暗星姐的事情，根本就不是……”
“够了，阿城。”
我起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了拉。
“吴毅！她都那么说你了！”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怎么说。”我拍了拍阿城的后背，安抚下她已经低垂的耳朵，然后转头看向那个像刺猬一样炸毛的女孩。
“初次见面，我是吴毅。”我语气平稳，没有因为她的指责而动怒，“如你所见，我确实是那个传闻中的训练员。至于你信不信那些传闻，那是你的自由。”
“少来这套假惺惺的做派！”她瞪着我，张开的身形依然把奇锐骏护得死死的，“我这几天在训练的空挡里观察过你，虽然你教阿锐的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模像样，但我还是信不过你！谁知道你这回又安了什么坏心眼！”
“姐！你够了！”
一直被按着的奇锐骏终于挣脱了束缚，她站起身，虽然依旧是那副温吞的表情，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她走到红衣马娘面前，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透着少见的严厉。
“奇速骏，向吴毅先生和阿城道歉。”
“阿锐！我这是在保护你啊！”奇速骏急得直跳脚，“这家伙就是个危险分子，你不能被他那副老实人的样子骗了！”
“训练员先生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阿锐，这种人只会说漂亮话……”
“姐。”奇锐骏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看着奇速骏，眼神里没有退让，“我有自己的判断。训练员先生这几天为我做的事，你没看到，但我看得很清楚。他比任何人都专业，也比任何人都负责。”
“而且……”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阿城，“如果他真的是那种人，黄金城市同学会这么维护他吗？”
奇速骏愣了一下，看了看一脸怒容的阿城，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沉默不语的我，似乎有些动摇。
“可是……”
奇锐骏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紧握的拳头。
“网上的传闻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相信我这双眼睛看到的。”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而且，爸爸和妈妈也都同意了。姐姐，你这样一进门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客人，太失礼了。”
奇速骏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看看奇锐骏，又看看我，嘴唇蠕动了几下，显然还是很不服气。
“可是……”
“没有可是。”奇锐骏把她推向洗手间，“快去洗手换衣服，客人还在等着呢。如果你再这样，今晚的饺子你就别吃了。”
“哎！别啊！我饿了一下午了！就馋妈的饺子！”奇速骏瞬间破功，刚才那股凶悍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得灰溜溜地钻进了洗手间。
“哎呀哎呀，真是的，好好吃顿饭的事情，弄得跟打仗一样。”
阿姨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走出来，上边装满了刚出锅的汤饺。
“小吴，阿城，别理她，这丫头就是个炮仗脾气，来，吃饺子！”
阿姨把饺子放在桌上，拉着阿城重新坐下。
“总之，你俩别往心里去。小速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从小就护着她妹妹，跟个护食的小狗似的。”阿姨把饺子推到我和阿城面前，“她在那什么‘南三角三’的队伍里跑，平时也挺辛苦的，就是这脑子啊，一根筋。”
“没事的，阿姨，我能理解。”我拉开椅子坐下，“有个这么护着自己的姐姐，对奇锐骏而言是好事。”
“那就好，那就好，来，吃饺子！这可是我特意调的馅儿，放了马蹄和香菇，鲜着呢！”
饺子皮薄馅大，咬开后，汤汁四溢，确实鲜美无比。
阿城虽然还在生气，但在阿姨的热情攻势下，也不好发作，只能闷头吃饺子，偶尔回两句。
奇速骏也换好了一身宽松的T恤短裤，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奇锐骏旁边，端起碗就开始猛吃，像是要把刚才受的气都发泄在饺子上，还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狠狠地剐我。
我则是和阿姨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讲些趣事，就当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发生过。
直到那一盘饺子见底，奇速骏终于忍不住了。
“喂。”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那双金橙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阿锐和老妈都信你，甚至连老爸那个老古董都点头了，我也不能硬拦着。”
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
“训练的时候，我会盯着你的。”
“如果你让我觉得你在乱来，或者阿锐因为你的训练受了一点伤，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
“我就算拼着被禁赛，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平静地回答，“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滚。”
旁边的阿城冷哼一声，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像是把什么不爽的东西嚼碎吞下去。
“行了行了。”阿姨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
“小速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来，小吴，阿城，吃水果，刚切好的哈密瓜！”
这顿饭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结束了。
告别的时候，阿姨硬是塞给了我们两袋包子，说是让我们带回去当早餐。
奇速骏虽然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但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我们上车。
“训练员先生。”
奇锐骏站在车窗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
“那个……姐姐她其实很关心我，所以才会那样……请您别介意。”
“我知道，有个这样的姐姐，其实挺好的。”
“嗯。那……周一见。”
“周一见。”
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栋温暖的小房子逐渐变小。
“哼，什么姐姐，简直就是个暴力狂。”
副驾驶上，阿城还在愤愤不平地碎碎念。
“下次她要是再敢对你大呼小叫，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好好好，知道你厉害。”
我无奈地笑了笑，乘着等红灯的间隙，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过，今晚谢谢你了，阿城。”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