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一位身穿深色长袍的执政官缓缓站了起来。他推了推单片眼镜,眼神虽然残留着对全息屏幕上那可怕影像的忌惮,但属于阿戈尔人的那份根深蒂固的排外与孤立主义,依然让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僵硬和抗拒。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领主舰长。”这位保守派执政官字斟句酌地说道,试图在绝对的武力和毁灭的威胁面前,找回一丝属于深海文明的政治体面,“我们并不否认这种怪物的威胁,也由衷地感谢您带来的这份关乎存亡的警告。”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阿戈尔传统的固执:
“但是,阿戈尔在过去的数个世纪里,一直奉行着绝对的孤立主义。我们依靠着这片深渊和领先泰拉几个时代的技术,将陆地上的战火、源石的灾难乃至一切外部的混乱都完美地隔绝在外。这种‘绝对的物理与政治隔离’,是我们文明得以延续至今的基石。”
老执政官环视了一圈会议桌旁同样面露迟疑的同僚们,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夏存知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继续说道:
“现在,您不仅要求我们打破几百年的孤立传统,还要我们举全国之力,交出深海探雷网络和巨型潜航器的控制权,去和一个外部的星际统帅结盟。这其中的政治风险、社会动荡以及资源倾斜,甚至可能在怪物全面爆发之前就先撕裂我们自己。”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给出了一套极其标准的官僚辞令:“因此,是否要全力支持您的计划、全面放弃我们的孤立国策,最高执政院必须进行严密的闭门审议和多轮讨论。事关阿戈尔的国本,我们绝不能仅仅凭您今天的一席话,就在这张会议桌上草率地拍板决定。”
这番话一出,议事厅内原本被恐惧压制的几个保守派高层也纷纷点头附和,仿佛“孤立主义”和“闭门讨论”这几个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宇宙级天灾面前,给他们提供一丝虚假的心理安慰。
听着这些高层们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依然试图抱紧“孤立主义”那块遮羞布,甚至还搬出了一套极其标准的官僚拖延战术,夏存知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他当然清楚,这群保守派执政官说的话在和平年代的政治逻辑里是有道理的。任何一个文明在面临全面战争动员和打破数百年孤立国策时,都必然会经历剧烈的社会阵痛和内部资源的激烈重组。如果突然转变社会形态,确实很容易引发一系列连锁的社会动荡甚至动乱。
但那是和平年代的逻辑,或者是面对泰拉大陆上那些常规的源石国家、甚至面对以前的本土海嗣时才能玩得转的政治拉锯战!
现在是什么时候?
在几千米深的死亡海渊里,那种融合了泰伦虫族基因的缝合怪已经能够完美伪装成阿戈尔的金属设施,甚至能瞬间同化他们的超合金装甲!而这群坐在安全玻璃房里的“大脑”们,竟然还想按部就班地进行什么“严密的闭门审议”和“多轮讨论”?
真要等他们把这套冗长繁琐的政治流程走完,把各个派系的利益分配和资源倾斜扯皮清楚,那些恐怖的外星基因恐怕早就顺着洋流在整个阿戈尔的外围防线全面爆发了!到那时候,别人都已经把锯齿和强酸怼到他们家门口了,他们还能躲在议事厅里投票表决自己是怎么被吃掉的吗?!
夏存知冷眼看着这张强撑着体面的保守派面孔,心里犹如明镜一般透彻。
他很清楚,对方这番看似顾全大局、严丝合缝的官僚发言,本质上就是在用繁琐的政治流程来强行拖着他。
这倒不是说这些执政官真的是一群连死活都不顾的蠢货,或者是真的不在意那些正在深渊中疯狂进化的变异海嗣。刚才在全息屏幕前,他们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恐惧与战栗是做不了假的,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滴外星体液一旦扩散开来,会给阿戈尔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他们真正在意、甚至拼命想要在这张会议桌上挽回的,是阿戈尔那跌落谷底的尊严。
他们只是从骨子里无法接受,这个宣告了深海防线破产、打破了他们几百年安逸美梦的丧钟,是由一个被他们世代鄙夷的“地上人”来敲响的。这些习惯了将泰拉陆地视为蛮荒的深海统治者,更无法接受一个外来的领主带着无可匹敌的姿态,直接越过最高执政院的权威,像训斥下属一样向他们索要军队和资源的控制权。
这种根深蒂固的排外与技术傲慢,让他们即使在末日的铡刀已经悬在脖子上的时候,依然本能地想要用一套可笑的“内部审议流程”,来试图在这场对话中夺回一点点面对“陆上人”时的主导权和政治体面。
不过,夏存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深海政客的软肋。
他们越是想要在这张会议桌上尽可能地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体面,就越是证明了他们内心的虚弱。因为这些绝顶聪明的“大脑”们其实心知肚明,面对那种连深海特种合金都能瞬间解构吞噬的外星怪物,光靠阿戈尔现在的常规城防和引以为傲的技术,是根本无法独自处理这场灭顶之灾的。
夏存知没有顺着他们那套繁琐的官僚话术绕圈子。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非常尊重阿戈尔的‘孤立国策’,也充分理解各位需要进行‘严密闭门审议’的政治流程。”夏存知缓缓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刚才发言的那位保守派执政官,“你们大可以慢慢讨论,一轮、两轮,甚至把会议开到下个月都无所谓。”
此话一出,在场的阿戈尔高层们纷纷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位一直表现得极其强势的领主舰长会如此轻易地松口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