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分班结果贴出来了。
我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十岁小孩的身体什么都好,就是身高太吃亏——周围一圈同龄人个个比我高半个头,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胳膊肘和肩膀之间艰难求生。
“让一让,让一让——”
罗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炮弹一样挤开人群,硬生生给我清出一块空地。
“找到了!”他指着公告栏最上面一行,“莉莉安,一班,首席!”
首席。
入学考试第一名的意思。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还有几道不太友好的。我假装没看到,顺着名单往下看。
一班,首席,莉莉安。
一班,第五,罗伊。
“你第五?”我看了他一眼。
“嘿嘿,C+能排第五我已经很满意了。”他挠了挠卷毛,笑得没心没肺,“倒是你,七种属性A+,首席不是你是谁?”
“首席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罗伊想了想,“好像每个月多给一份魔法材料补贴,图书馆的禁书区对你开放,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首席可以直接向学院长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我挑了挑眉。
任何要求?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走了走了,第一堂课要迟到了!”罗伊拽着我的袖子就往教学楼跑。
一班的教室在主楼三楼,采光最好的那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十几个十到十二岁的小孩,一个个坐得笔直,看起来都是各大家族精心培养的苗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罗伊很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
“你干嘛跟着我?”
“我们是朋友嘛!”
“我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考试的时候坐在旁边就是朋友了!”
“……你这种社交能力,以后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
“嘿嘿。”
讲台前面的魔法水晶亮了一下,一个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
诺瓦尔·格雷。
灰头发,绿眼睛,嘴角叼着根草,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样子像是在逛街。
全班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气场强——是因为他看起来太不像老师了。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袖子卷到手肘,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靴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从酒吧出来”的气质。
“哟,”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弯了弯,“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诺瓦尔·格雷。教高级符文学。”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今天第一堂课,不讲课本内容。”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上,“先聊聊天。你们谁告诉我,魔法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举手:“魔力等级?”
“不对。”
“属性亲和的数量?”另一个男孩说。
“也不对。”
罗伊举手:“法杖的品质?”
诺瓦尔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武器商人家的吧?”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第一反应是装备。”诺瓦尔摇了摇头,“都不对。魔法最重要的东西,是——脑子。”
全班愣了一下。
“你们以为魔法是什么?搓火球?放闪电?那是马戏团表演。”他的语气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魔法的本质是计算。魔力怎么流动、怎么压缩、怎么转化——每一个步骤都是精密的计算。算错了,火球炸自己脸上;算对了,你才能把对面炸上天。”
他顿了顿,看向我。
“莉莉安同学,你觉得呢?”
全班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单纯点我回答问题,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同意,”我说,“但还有一点——魔法最重要的是控制力。计算再精确,控制不住也是白搭。”
诺瓦尔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控制力。这就是为什么你入学考试能测出A+——不是因为你的魔力比别人多,是因为你能控制住那个级别的魔力,不让它暴走。”
他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东西。
“好了,聊天结束。接下来讲正题——符文的基础结构。”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余光注意到前排那个双马尾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不太友善。
我假装没看到。
第一堂课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下课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双马尾女孩走过来,拦在我面前。
“你就是莉莉安?”
“是。”
“我叫薇拉·卡斯特。”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卡斯特公爵家的长女。”
“哦。”
“哦?”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知道卡斯特家?”
“不知道。我不是贵族。”
薇拉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在她的人生经验里,“卡斯特”这三个字应该像一块敲门砖,走到哪里都好使。结果遇到一个连门都不认识的人。
“你——”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只是来告诉你,首席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一个月后的新生对抗赛,我会赢你。”
“哦,好的。”
“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加油?”
薇拉的脸色更差了。
她转身就走,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罗伊凑过来,小声说:“她是卡斯特家的,王都三大贵族之一。你得罪她了。”
“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说‘加油’。”
“那不是祝福吗?”
“在贵族听来,那是嘲讽。”
“……贵族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罗伊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复杂。
中午,我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吃饭。
魔法学院的食堂比我想象的好——至少比前世好。十年前这里的饭菜只能算“能吃”,现在居然有了四五种选择,还有专门给精灵准备的素食窗口和给矮人准备的硬面包窗口。
我正啃着一块烤肉三明治,一个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抬头。
诺瓦尔。
他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像咖啡的东西,脸色比早上更懒散了,像是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
“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一般的意思。”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你不喜欢这里。”
这不是疑问句。
我没说话。
“七种属性,A+魔力,十岁。”他掰着手指头数,“这种天才,一般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某个隐世家族的怪物,要么是——”他顿了一下,看着我,“转世者。”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紧张,”他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我说了,我是你的班主任。班主任知道学生的底细,不是很正常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浅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在这个学院里,低调一点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已经死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上一个?”
“三年前。一个入学考试测出六种属性亲和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一些,“他被分到一班,当了首席,和你一模一样。”
“怎么死的?”
“意外。”诺瓦尔靠回椅背上,端起杯子,“训练场魔力暴走,当场死亡。学院是这么通报的。”
“事实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警告、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好上课,莉莉安同学。”他站起来,端着杯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塞尔玛——就是那个考核官——她是我姐姐。亲姐姐。”
我愣住了。
“她对你很感兴趣。”他笑了笑,“不是那种好的感兴趣。”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三明治凉了都没心思吃。
我拿出那枚只剩一小片的吊坠碎片,握在手心里。
“老爹,”我小声说,“你当初让我来上学的时候,知道会是这样吗?”
碎片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但我知道,艾尔温老爹不在那头。
这只是一片碎片而已。
我把碎片收好,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走廊里阳光明媚,窗外有鸟叫声,远处传来低年级学生追逐打闹的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这个学院里藏着什么东西。
塞尔玛的“又一个”。
诺瓦尔的“已经死了”。
还有那个黑色球体——
它说学院里有人不让我查下去。
不是诺瓦尔不让我查。诺瓦尔是在警告我。
真正不让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比诺瓦尔更高级别的人。
一个有能力把“六属性天才之死”包装成“训练场意外”的人。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身上,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一个月。
新生对抗赛在一个月后。
薇拉说要赢我,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之前,我得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