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7点,东京中央证券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安静得像是在举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神田空太推开办公室的门,手指摸到墙上的开关——
“啪。”
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亮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雪之下的工位,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雪之下直树就坐在那里。
不是刚到的——他穿着昨天那套西装,领带微微松了些,衬衫领口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像一尊守夜的石像。
“部长……?”神田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走近,“您……一晚没睡?”
雪之下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依旧清醒锐利,没有熬夜后的浑浊,反而比平时更加明亮——那是肾上腺素持续分泌的结果,是一个人被逼到极限时才会有的状态。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多余的解释。
神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他偷偷看了一眼雪之下的侧脸——那张一贯冷静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今天,Spiral的签字仪式。这一天,决定着几个人、甚至几家公司的命运。
神田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同一时间,东京中央银行,证券部。
千早爱音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走廊尽头——四条部长的办公室。那扇深色的木门紧闭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文件边缘,指甲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她在等,等四条真妃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
“喂,千早!”突如其来的喊声让她浑身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同事正站在复印机前,手里举着一份资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这份资料怎么回事啊,少了一张!”
千早爱音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动作急促得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资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对、对不起!”
她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同事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嘲讽:“连复印都做不好吗?真没看错你啊。”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千早爱音的心上。她的腰弯得更低了,指尖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四条真妃从里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从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像是刚刚享用完一顿美味的早餐,那份轻松惬意的模样,和办公室里紧张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扫过千早爱音弯着腰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她走到千早爱音身边,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件瑕疵品,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忍:“废物不管干什么都是废物。”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开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千早爱音依旧弯着腰,没有起身。她的眼眶泛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缓缓直起身,目送四条真妃远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怨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东京中央证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员工的身影——脚步声、交谈声、电话铃声、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逐渐填满了这个原本安静的空间。日常的喧嚣像一层薄薄的壳,裹住了底下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
雪之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某种重量。但当他直起身的那一刻,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朝神田空太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
走吧。
神田立刻会意,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急促得差点撞翻桌上的水杯。他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充电,拔腿就要跟上——
“等等。”雪之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个正在充电的手机上。
“怎么了?”神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雪之下沉默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那部手机安静地躺在办公桌上,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一条新消息的提示,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
电脑集团公司门口,椎名立希缩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电脑集团大楼的正门。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握着手机的力度却丝毫没有放松。高松灯和长崎爽世一左一右地蹲在她身边,三个人像三只潜伏在灌木丛中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动静。
“怎么还没来……”长崎爽世小声嘀咕着,声音被早晨的冷风刮得有些发颤。
“嘘——”椎名立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忽然瞪大了,“等等,那是什么?”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缓缓驶入视野,在大楼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套装,长发披在肩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优雅而从容的气场。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脑集团的大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椎名立希的手指猛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结城明日奈的侧脸清晰得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结城社长……”高松灯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怎么会来这里?”
椎名立希没有回答,只是飞速地翻出神田空太的聊天窗口,选中照片,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迟迟没有变成“已读”。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已发送”字样,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笨蛋,怎么不看手机啊!”她低声骂道,手指又飞快地敲出一条消息——【结城社长出现在电脑集团,和南云雅见面了!!!】
发送,依然没有已读。
椎名立希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口袋里,眼神变得更加警觉:“继续盯着。”
Spiral公司,龙之介社长早早地到了公司。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收紧。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今天是签约的日子,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但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铃——”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龙之介走过去,按下免提键。
“社长,大洋证券的户冢弥彦来了。”前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让他进来。”龙之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挂断电话,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空白的签约文件上。白色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张等待被填写的空白支票。
要开始了吗?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伸手整了整领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户冢弥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份文件,像是抱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笑容,眼睛亮得有些过分,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现在是7点55分——按照咱们说好的,8点整开始转让签约!”
他将文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推到龙之介面前,动作里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催促。然后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五分钟,还有五分钟……”
那副样子,活像一个赌徒在等待骰子落定的那一刻。
龙之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件,眼神深沉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东京中央证券,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雪之下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的手机被他攥得微微发烫。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屏幕——没有消息,没有来电,什么都没有。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些光影也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看不见的指针,在无声地倒计时。
7:56。
7:57。
7:58。
神田空太坐在他对面,双手握在一起搁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雪之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像是在用念力迫使它响起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神田的心上。
7:59。
神田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都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
8:00。
挂钟发出轻轻的一声“咔”,时针和分针完美地重合在了12的位置上。
神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嘶吼:“就这样结束了吗——混账!”
那一声怒吼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某种绝望的回声。神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得几乎要透明。
话音刚落——
“嗡——嗡——嗡——”
手机屏幕亮了。
雪之下几乎是瞬间就将手机抓到了手里,动作快得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按下,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
一旁的神田也不管自己刚才的失态了,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脑袋凑到雪之下耳边,近得几乎要贴到手机背面。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正等着你呢,上杉,情况怎么样?!”雪之下直接跨过问好,声音急促而低沉,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电话那头,上杉风太郎的声音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响和人们交谈的嘈杂:“对不对啊,拖到了最后一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很快就切换到了正题,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你所料——SAO公司有向我们贷款,而且昨天就已经批准了。”
雪之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偏过头,对上一旁神田的目光,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神田看懂了一切——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看来没错啊。”雪之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金额是多少?”
“1000亿。”上杉的回答干脆利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迷雾。
短暂的沉默之后,上杉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不过我有些怀疑——近几年SAO的经营情况非常不好,有一阵时间甚至传言公司会被出售的消息。SAO公司的其他股东因为投资失败赔了很多钱。”
“赔了很多钱?”雪之下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瞳孔微微左右移动着,像是在脑子里飞速拼接一块看不见的拼图。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是猎手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眼神。
他猛地转向神田,声音急促而低沉:“马上打电话给龙之介社长——阻止签约计划!”
神田愣了一下,随即像触电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然后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手机。手机在办公桌上充电。
“我、我马上去拿!”他转身就要往门外冲,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门框。
“用我的。”雪之下已经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神田接过手机,手指颤抖着翻找龙之介的号码,每一下按键都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Spiral公司,社长办公室
8:00准时。
户冢弥彦将那份签约文件再次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时间到了,龙之介社长,请在这里签字盖章。”
他将一支笔递过去,笔尖对准了签名栏的位置,像是在引导一个孩子如何写字。
龙之介接过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目光落在签名栏上——空白的,像一张等待被填写的命运契约。他握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距离只有几毫米。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舒服,这支笔握在手里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是笔本身的问题——而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刻,这支陌生的笔。龙之介忽然觉得,如果Spiral要重生,如果要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留下自己的名字,那应该用一支有意义的笔。
他放下那支笔,站起身,走向办公桌的另一端。
“稍等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户冢弥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社、社长?”
龙之介没有理他。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然后伸手取出了一支笔——那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钢笔,笔身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却被保养得很好,擦得一尘不染。
这是樱花庄众人毕业分手时,千石千寻送给他的。
笔身还带着一丝凉意,握在手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龙之介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笔身上的刻痕,脑海中闪过那些人的脸——那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依然愿意相信他的人。
他转过身,准备回到签字的位置。
就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
户冢弥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殷勤和笑容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社长,签完字再接电话不迟嘛!”
他的手甚至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像是想要去按掉那个电话。
龙之介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户冢弥彦那张因为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脸,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手机。
“怎么了,空太?”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神田空太的声音急促而紧张,像是憋着一口气跑了八百米:“龙之介,你那边签约结束了吗?”
“额,还没有呢。怎么了吗?”龙之介的眉头微微皱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只有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龙之介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平静,到震惊,再到——愤怒。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的愤怒。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得几乎要透明,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挂断电话,缓缓抬起头,看向户冢弥彦。那个眼神让户冢弥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那是看一个骗子的眼神。
“在签约之前,我想打个电话确认一件事。”龙之介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哈?”户冢弥彦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慌张之间反复横跳。
龙之介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
“我让你——滚出去一会!”
那一声怒吼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声波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微微颤动。龙之介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户冢弥彦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声音都变了调:“是、是!请你尽快——股市马上要开盘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恢复了正常。他站在走廊里,整了整领带,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这些大公司社长脾气真……一言难尽。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冷笑了一声,马上有你哭的时候了。
办公室里,龙之介没有浪费时间。他直接从另一个手机翻出了结城明日奈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但他没有立刻打出去。
他先拨通了雪之下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卑微和恳求——那种曾经意气风发的自信,此刻已经碎了一地:
“雪之下先生……挽救我们公司的资金,这笔贷款,会不会是结城社长从别的公司借的?”
他还不愿意接受现实。还在拼命地寻找着所有的可能性,哪怕是最渺茫的那一种。
雪之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静、平稳,却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SAO公司传闻要被抛售,没有一家公司肯借1000亿给他。”
短短一句话,将所有的侥幸全部击碎。
龙之介闭上了眼睛。
深深的背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最先是一起创业的好兄弟背叛,然后是自己最崇拜的偶像给自己挖坑——这种被人耍来耍去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干涩而低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假如结城社长告诉我是其他银行的话……”
“对方恐怕是在骗你。”雪之下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伪装,“她是故意想要掩盖东京中央银行的名字。”
“故意……”
龙之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可怜极了。
但他只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时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双眼睛里,绝望还在,但多了一种别的东西。那是一个被打倒却还没有被打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请您陪我一起听听我和结城社长的电话吧。”
说完,他切到另一个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喂?”结城明日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轻快的、近乎愉悦的语调,像是在期待一个好消息。
“龙之介社长,已经顺利签约了吗?”她笑着祝贺道,声音里满是真诚的喜悦——那喜悦如此真实,真实到让龙之介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还没有。”龙之介的声音冷冷的,像是裹着一层冰。
他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手机,声音沉了下来:“在签约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确认——您购买新股的1000亿资金,是从哪里贷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在刻意等待,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件事啊……”结城明日奈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优雅的从容,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是一家和我关系很好的公司借给我的。”
“哪家银行?”龙之介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紧追不舍地问道。
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一些。龙之介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她在思考,在权衡,在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是白水银行。”
结城明日奈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然后她继续说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热忱的鼓励:“龙之介社长,Spiral现在是引领日本IT行业的大公司,这块金字招牌必须要保住!为此,我愿意竭尽所能。”
她的话像一颗颗甜蜜的糖衣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但龙之介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从“白水银行”这四个字之后,他的耳朵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白水银行,她在说谎。
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反复回荡,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他的偶像,他的榜样,他曾经那么崇拜的人——在骗他。
龙之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再见”。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千石千寻送的钢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上的划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
他对SAO的崇拜……到底算什么?结城社长的资金帮助?到底哪件事才是真的!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龙之介社长。”雪之下的声音从另一个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根绳子,将正在往下坠落的他拉住了,“具体情况等我们到了贵公司再谈。20分钟之内会到——在那之前,签约仪式不要轻举妄动。”
龙之介连连答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的头都要炸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生活中总要遭遇背叛?
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那支钢笔,指节泛白,但至少,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傻地跳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东京中央证券,走廊
雪之下挂断电话的同时,神田空太已经飞奔着取回了自己的手机,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当他点亮屏幕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部长!你看!”
他将手机递到雪之下面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屏幕上,椎名立希发来的照片赫然在目——结城明日奈和南云雅,两个人站在电脑集团大楼前,正在握手。
那个画面,胜过千言万语。
雪之下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没有惊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验证了某种猜测后的平静。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将手机递还给神田,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在小跑:“我们走吧。”
神田紧紧跟在后面,脚步急促而凌乱,一边跑一边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我也觉得这个合约很危险!但就算阻止这次签约——不管怎样,等股市开盘,剩下不到两成的股票被买走的话……”
“按照目前速度,电脑集团收购成功还要花费至少三周时间。”
雪之下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减慢,但下一句话,让神田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但是——只要龙之介社长签下那份合约,他就会瞬间丢掉Spiral。”
神田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必须再快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公司大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回响。
就在雪之下和神田赶往Spiral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不,不是陌生,是千早爱音。
雪之下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的声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部长,您需要银行的并购方案对吧!刚才四条部长出去了,我现在就可以拿到!”
她的声音急促而兴奋,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但在这份激动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和决心交织在一起时,才会有的声音。
雪之下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等等,爱音——这么做会很危险!”
电话那头,千早爱音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个人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安静得让人不安。
说完,电话挂断了。
“喂?爱音?爱音!”雪之下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前方,Spiral的大楼已经在视线范围内了。他咬了咬牙,将手机塞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东京中央银行,证券部,走廊里空无一人。
千早爱音将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起伏着,手心全是汗,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推着一辆清洁小推车,缓缓走向四条部长的办公室。车轮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四条部长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千早爱音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转角——没有人。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
“咔哒。”锁开了。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迅速推开门,推着小车闪了进去,又轻轻地将门合上。
办公室里弥漫着四条真妃惯用的香水味,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压迫。千早爱音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她蹲在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手颤抖着插进抽屉的锁孔,她轻轻转动钥匙,又是一声“咔哒”。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千早爱音屏住呼吸,缓缓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文件,每一份都有独立的封皮,标注着不同的项目名称。她的目光飞速地扫过那些标题,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电脑杂技集团对Spiral并购方案——”
她的目光锁定了最后一个文件,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她将它抽出来,封皮上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就是它。
千早爱音翻开文件,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花缭乱,但她没有时间细看。她掏出手机,对准页面——
“喂!是谁!”
门被猛地推开,桥本正义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身后响起。
千早爱音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来,浸湿了衬衫。她缓缓转过头,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是……是我。”
桥本正义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千早爱音身上,原本警觉的表情在看到她的脸之后,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是你啊。”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打发一只挡路的苍蝇。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千早爱音手中的文件上——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狼。
“你手中是什么文件?”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而压迫。
千早爱音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指节泛白得几乎要透明。
桥本正义的耐心显然不多。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拿出来,给我看看。”
千早爱音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桥本正义失去了耐心。他大步走上前,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文件,动作粗鲁得像在抢东西。他低下头,翻开封面——“储物管理文件。”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千早爱音,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赶紧干你该干的活。”他将文件随手扔回桌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连门都没有关。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千早爱音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吐出来。她的手指还在颤抖,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从一开始,她就准备了和并购方案一模一样的封皮。刚才桥本正义夺走的,正是那个封皮套着的——一份无关紧要的储物管理文件的并购方案,只要稍微翻开一页就能发现,只不过对方实在太轻蔑千早爱音,完全没有那她当作一回事。
爱音没有浪费一秒钟。掏出手机,翻开文件,对准——咔嚓。咔嚓。咔嚓。
一张、两张、三张——她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手速快得像是在拆炸弹。照片在屏幕上依次弹出,每一张都清晰得连字迹的墨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打开雪之下的聊天窗口,点击发送。
千早爱音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放回抽屉里,重新锁好,推着小车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Spiral公司门口的打印店
“滋——滋——滋——”打印机运转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里嗡嗡作响。
雪之下站在打印机旁边,目光盯着那张缓缓吐出来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墨粉的覆盖下逐渐清晰。神田空太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往屏幕上张望,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像在等待考试成绩公布。
最后一张纸从打印机里滑出来。
雪之下伸手拿起那叠还带着余温的文件,目光飞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每扫过一行,他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这下子——所有东西都全了。
他将文件卷起来握在手里,转身看向神田,眼神里闪烁着某种久违的东西——那是猎人终于看清猎物全貌时,才会有的光芒。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去揭穿这场骗局。”
两人推门走出打印店,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方,Spiral的大楼在阳光下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MyGO!!!!! · 排练室
屏幕定格。从立希躲在电线杆后偷拍,到爱音潜入办公室偷拍并购方案,再到那句几乎咬着牙挤出来的“告诉祥子社长,我不是孬种”——整段情节像一串骤然引爆的鞭炮,炸得人心口发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高松灯。她抱着膝盖,等画面停住才小小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发亮:“立希……好厉害。居然真的拍到了。”不是碰运气,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稳稳把证据拍了下来。
立希下意识别开脸:“这有什么,不就是拍张照吗。那种时候还拍不到才是蠢吧。”话说得很硬,耳根却明显发热。她知道那不是“随便拍一张”——是顶着清晨冷风蹲守,是在消息发出后迟迟没被查看时还继续盯着现场。
长崎爽世托着下巴,唇角微弯:“别嘴硬了,立希。这次你确实立大功了。要不是你那张照片,雪之下部长就算猜到了也还是差最后一块拼图。”她顿了顿,“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立希“啧”了一声,抱起胳膊:“都说了,只是顺手。”可她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灯看着她,更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立希,真的很可靠。”
立希整个人僵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烦死了。”
排练室里泛开一点轻松的笑意。
但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又被爱音那半段吸引过去。
爽世轻轻眯起眼:“不过——‘告诉祥子社长,我不是孬种’。”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句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灯眨了眨眼:“嗯……我也觉得。”不是职场上客客气气的汇报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很私人、很倔强、甚至像小孩子逞强似的意味——告诉她,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那种会临阵退缩的人。
立希皱着眉:“正常人哪会特地说这种话啊……而且还是在那种时候,明明自己都快吓死了,居然还记得专门提祥子。”
爽世终于笑出了声:“对吧?就是这个地方太好笑了。”她学着爱音那种强撑镇定却又慌又倔的语气,“告诉祥子社长,我不是孬种——”
连灯都忍不住低下头,小小地笑了起来。
那种感觉确实有点滑稽。正因为她太认真了、太在意了,才显得格外微妙——像是拼着一口气也要证明给某个人看:我没有逃,我也能做到。可她为什么非要“证明给祥子看”?
排练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爽世率先抬起头,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等等。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吧?”
立希眉头一下皱紧:“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了。千早爱音明明只是银行那边的普通职员,按理说跟祥子这种子公司社长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人。可她那句话说得也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普通上下级。”
灯小声补了一句:“更像是……她一直很在意祥子怎么看自己。”
“没错。”爽世眼神越来越亮,“而且不是一般的‘在意领导评价’。那种感觉,根本就是——两个人以前就认识,甚至可能还发生过什么。”
立希抱着手臂,脸色也严肃起来:“而且祥子那边也不对。之前看她的时候就觉得了,她对雪之下他们的事情那么敏感,甚至对底下人谁在做什么都异常在意。如果只是普通社长,不至于连这种细枝末节都那么上心。”
她忽然像想通了什么,眼神一变:“该不会——”
爽世也在同一瞬间眯起眼,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她们私下有关系。”
灯被两人突然同步的语气吓得轻轻一颤,随即也慢慢点头:“嗯……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
排练室的空气从轻松调笑转向另一种意味深长的安静。
如果只是普通上下级,爱音不会在那么危险的关头还执拗地留下那句“告诉祥子”。如果只是普通社长,祥子也不至于在前面的剧情里对某些人的动向反应得那么复杂。
爽世轻轻靠回椅背,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有意思了。本来还以为只是银行、并购、内鬼这些事,结果现在看来——祥子和千早爱音之间,说不定还有另一条线。”
立希低低“啧”了一声:“最烦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了。”可她眼底那种被勾起来的在意,已经藏不住了。
灯安静地看着屏幕熄灭后的倒影,轻声说:“不过……如果爱音小姐真的是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出那句话的话……那她一定真的很想让祥子知道,她也可以努力,也可以不逃走。”
排练室又安静下来。方才那点“好笑”的感觉还在,可笑过之后,剩下的却不是单纯的滑稽,而是一种微妙的触动。
因为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和祥子之间,绝对不只是“公司里认识的人”那么简单。该不会二人真像现在网络上很火的“包养”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