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主力部队了。”
五十岚纪子放缓了车速,慢慢开到了岩壁前方的高崖,也就是主力部队的上方。
这片曾经被迷雾笼罩的洼地也终究回归了太阳的怀抱。
我推开舱盖,仔细观察,而克伦威尔也带着我们越过最后一片灌木丛,许久未见的圣葛罗主力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内。
——或者说,那是残存的半个主力。
三辆丘吉尔和几辆幸存的玛蒂尔达解除了那个背靠岩壁的铁桶阵型,正在原地进行休息和检修。
她们的模样看起来实在算不上体面,重型装甲上布满了37mm火炮留下的弹痕,虽然没有被击穿,但充斥密密麻麻的白印和凹坑,甚至还有一辆丘吉尔的侧翼裙甲被扯了下来,现在几名乘员正围着那边打转。
但即便如此,当我们到来时,那些正在忙碌的学姐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了我们。
“辛苦了,巡洋坦克分队。”
那辆插着旗帜的丘吉尔VII型停在阵型的最中央,而指挥塔上,尼尔吉里队长依然端正地站立着,见我们靠近,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示意纪子将坦克顺着小坡往下开,停靠在旗车不远处,然后踩着装甲板跳了下去,走到那辆巨大的丘吉尔旁边。
“敌方轻坦编队已经肃清,队长。”我仰起头,向她简短的汇报:“目前桑达斯主力八辆M4不知去向,我想我们需要重新构筑防线,不能冒进出发。”
尼尔吉里没有立刻接话关于战术部署的问题,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锡兰。”
“是。”
她也踩着装甲轻巧的跳了下来,而当她落地,我才发现其实她并不比我高大多少,或许比格雷伯爵都要稍逊一筹。
我们二人就这样对视着。
“刚才在通讯里没能来得及问。”尼尔吉里轻轻握紧了双手,“留在D3村庄的部队最后怎么样了?”
哪怕尼尔吉里队长作为全场指挥官,大概率已经从时间推算和桑达斯的动向里猜到了结局,但她依然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明明都猜出来了也还是要我回答,真是矫情的做派。
“八辆M4的贴脸围剿,她们没有继续战斗的可能。”
我并不擅长用委婉的修辞,只会将事实平铺直叙,老实说我也不怎么想说那种煽情的话语。
尼尔吉里队长双手忽然放松了。
微风拂过洼地,将几片落叶卷起,队长微微转头,看向了湛蓝的天空,那里云层堆垒。
我倒是不太懂这位队长此刻在想什么,或许这就是她们红茶做派的某种哀悼仪式吧。
随后尼尔吉里队长又扭回脑袋,绽放出一抹微笑。
“我想,她们还有话想要对我说,对吗?”
“是的。”我微微提高了音量,“在最后通讯中断前,她们拖住了多伊尔的主力,而之后的通讯中,她们托我向您转达。”
“选择权永远是自由的,请您务必赢下这场比赛。”
仿佛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队长,悄然闭上了双眼。
“这样啊……”她轻轻的说道。
当她再次睁眼时,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无法再从眼中看见,她重新恢复了那副雅致的模样。
“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以通讯继续指挥,锡兰分队长,你——”
隆隆……
就在这时,远处森林边缘突然传来了引擎轰鸣。
“是敌袭!”格雷伯爵在车上大喊道,祁门也吓得立刻将刚刚垂下的炮管重新摇了起来。
“……等一下。”眯着眼睛,看清了来者的轮廓,我拦住了她们。
树枝被推开,两辆坦克从树林的阴影中一前一后地驶了出来。
是十字军坦克。
准确地说,是A-3和A-5,她们的情况看起来可不算良好。
A-3的左侧挡泥板被撕开,炮塔上有着一道擦痕,像是与37mm穿甲弹擦肩而过;而A-5的情况更糟,车身正面挂满了一层厚厚的烂泥,排气管冒着黑烟,显然引擎受了不小的损伤。
她们跌跌撞撞地开到了我们面前,随即舱盖被推开了。
两名学姐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不过,虽然模样狼狈,但她们两人却没有一丝一毫战败者的萎靡。
“咳咳咳……报告队长!报告锡兰分队长!”
可能是因为吸入了不少烟尘,A-3学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她脸上笑容却是无法掩盖的灿烂。
“巡洋坦克分队,幸存两车已归队!”
“那一辆不知所踪的M5呢?”我看着她们问道。
“被我们击败了!”A-5学姐抢着回答,“多亏了你!锡兰分队长!”
“嗯?”我有些疑惑。
“你在训练场交给我们的技巧!我们用出来了!”
“零距离,最后、最后……呼……一炮贯穿!”最后是A-3的学姐气喘吁吁地回答,看来她们的体力其实也早已到了极限。
在她们身后,那两辆布满划痕的十字军坦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这些伤痕正正是她们为之骄傲的勋章。
“……很不错,学姐们。”
我由衷地称赞,这不是什么客套话,能够在高速追逐战中将训练的理论付诸实践,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断力。
尼尔吉里队长也走上前来,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A-3和A-5学姐肩膀。
“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尼尔吉里大人!”两名学姐立刻忙不迭的敬礼。
直到她们转过身去招呼各自的乘员,我才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投向尼尔吉里。
“那么,队长,我们该来给那位多伊尔出题了。”
我走到丘吉尔旁,将手里的战术地图摊开在装甲板上,格雷伯爵从克伦威尔上跳了下来,凑到了我旁边,祁门和五十岚纪子也从舱口探出了头,慢慢走过来。
我们五个人开始仔细推测。
我首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D3村庄和C区交界的地方圈了起来。
“队长,她们最后消失前的动静是什么?”
尼尔吉里稍作回忆,然后给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答案:“在收到M5遭遇袭击的情报后,D3方向原本还在集结的引擎轰鸣声突然减弱,然后很快就彻底安静了。”
“没有动静……”我思考着。
格雷伯爵摸了摸下巴,嘀咕道:“难道她们把引擎全关了?这可是在比赛啊,关了引擎遇到突发情况连炮塔转得都比平时慢吧?”
“别问这种白痴问题,别说炮塔了,你觉得她们跑得动吗?”祁门冷哼了一声。
“祁门说得没错,关掉引擎在比赛中等同于放弃了一半,多伊尔不会做这种自杀行为。”我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除非,她认为不被发现的价值远远高于随时机动的价值。”
我抬起头,看向尼尔吉里。
“队长,多伊尔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您。”
“多伊尔失去了萤火虫,也失去了M5,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现在带着八辆M4强行冲击丘吉尔,能获胜的几率非常低。”
尼尔吉里微微点头。
“我想,她可能在等。”我顺着地图,手指滑向我们目前所在的洼地出口,“她在等我们离开这片地区——重型坦克一旦移动起来,尤其是在开阔地转弯或者跨越地形,厚重装甲反而会成为一定程度的累赘,换句话说,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气氛再次凝重了起来。
“那我们就不出去?”格雷伯爵率先提议,“反正现在是僵局,我们具备绝对的装甲优势,理论上等待就是胜利了。”
“不行。”
我和尼尔吉里队长几乎同时开口否决。
队长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来说。
“格雷伯爵,僵局对我们是不利的。”我指着地图外围,“八辆M4的数量优势太大,如果我们死守不动,多伊尔完全可以留四辆车在正面威慑,然后让另外四辆车悄悄爬上两边的山坡,从高处灌我们的顶甲,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把开火的时机和节奏主导权拱手让给多伊尔。”
“……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格雷伯爵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我没有说话,而是捏着那支马克笔,视线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留在那个代表着尼尔吉里旗车的红色X上。
破局的方法当然有,还非常简单。
打破阴暗森林的最快途径就是点起一堆火,只要有一块足够肥美的肉扔在空地上,藏在暗处的狼群就一定会忍不住扑出来。
只是,这块肉目前全场只有一块够格。
巧合的是,队长也正静静地看着我,她那双眼眸里倒映着我大概十分算计的脸。
不知为何,她突然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的分队长在谋划一些非常无礼的战术呢。”她双手叠放下巴,对着我打趣,“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作为诱饵,引出多伊尔。”
“队长……!”
五十岚纪子下意识惊呼出声,可声音随即又渐渐弱了下去。
我倒是没有任何惊呼,只是将马克笔在装甲板上轻轻一抛,接住。
“您确定吗?”我转着笔,“哪怕有玛蒂尔达的掩护,但只要多伊尔集火您的旗车,或者您倒在了我们合围之前,这场比赛我们就输了。”
尼尔吉里没有回答我的质问,她只是转过身,将那双白色的手套重新戴紧。
“锡兰同学,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她回眸看向我,我也终于发觉对方笑容底下隐藏的东西。
——傲慢。
“我赋予你权力,是让你来收割胜利的,至于承担风险和踏入险境?”
属于圣葛罗丽安娜队长的傲慢。
“那是我的选择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