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回想起来,物理学在战车道里当然是存在的,刚才发生的那一切或许没有如此激烈。
什么战车腾空翻转,什么极限漂移甩尾,那种离谱画面大概率只是因为高速移动导致了肾上腺素飙升,最后让我产生了幻觉而已。
毕竟物理学还是客观存在的。
十几吨的坦克——哪怕是轻型坦克——不可能真的如同飞鸟一样在半空中做出翻滚;而更重的克伦威尔在泥泞森林里进行漂移,结果肯定是履带断裂,顺便把车厢里的我们摔成脑震荡。
所以在电光火石的几十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M5的车组只是借助断岩的坡度,单纯只是希望腾空来规避射击,也许纪子只是猛踩刹车拉死了制动,让克伦威尔在泥坑里难看地转了个大弯。
那些和电影一样夸张的腾空飞跃,或许根本没有发生过。
是的,错觉而已。
坦克不可能飞起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面升起的白旗是真的。
“呼……哈……”
我瘫倒在车长席的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东西……那种心脏仿佛要跳出来,跟着战车一起撞向太阳的狂热,到底是什么呢?
这就是战车道吗?和格雷伯爵偷单车那次一样的感觉……
“锡兰!快起来!比赛还没结束呢!”
格雷伯爵的大喊惊醒了我,我抬起头,重新探出身子。
在我们前方二十米开外的树下,同时也是山脊前方,那辆M5斯图亚特正冒着一缕黑烟。
它的车体有一半陷在泥土里,炮塔顶端,那面白色的淘汰小旗正在晨风中飘扬着。
舱盖被推开,那个有着金色短发的桑达斯车长爬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狼狈,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们这边,似乎还是有些懵懵的,然后她甩了甩脑袋,苦笑着耸了耸肩,朝着克伦威尔的方向举起双手,示意认输。
赢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缩了回去。
“打中了……我打中了哦!看到了没!锡兰!”
祁门瘫在炮手席上,双手还抓着击发柄,双眼发亮:“两辆!算上之前那一辆!赌约是我赢了!”
“白痴~忘了赌约是M4不是M5了吗?”
“反正都是坦克!总之就是我赢了!你有意见吗混蛋!”
“我才不管~笨蛋炮手~记不住东西真可怜~”
祁门耍赖一样撒泼着,对刚刚坐下喘气的格雷伯爵指指点点,而格雷伯爵也不甘示弱,对着祁门做鬼脸嘲笑她,引得后者又是一顿红温,险些要动手。
也不知道她们哪来的力气继续吵架。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就踩下去了……”五十岚纪子趴在操纵杆上,快要哭出来一样,后怕地小声解释,但她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大概也是在笑吧。
“好了,都安静点。”
我被她们吵得有些脑袋发胀,不过,虽然嘴上是在训斥,但我也能感受到自己如释重负了一些,语气也轻松起来。
克伦威尔喷吐着白烟,静静地停在这片狼藉的林地边缘。
我趴在指挥塔的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看向了那辆趴窝的M5斯图亚特。
晨风吹拂着那位车长金色的齐肩短发。
这位桑达斯轻坦小队的队长并没有像其他被击毁的车组那样懊恼,虽然灰头土脸,但却也没有失态的惊恐,她只是安静地坐在M5的炮塔边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抬起眼眸,直直看向高升在空的太阳。
阳光打在她的侧颜,稍有阴影,却不影响整体,又来一阵微风吹拂,金发飘扬,她倒不像是刚打输了追逐战,反而有些像来看日出的恬静少女。
随后,她转头看向了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米。
在那双眼睛里,我没有看到失败者的颓丧,反而看到了清明。
“喂——真是一场疯狂的追逐啊。”
她没有用无线电,而是双手拢在嘴边,隔着微凉的空气向我喊话,声音清脆而温润。
“锡兰同学,你和传闻中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呢。”
“承蒙夸奖。”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评价,同样大声回敬,“不过很遗憾,没有了眼睛,我想你们大概率很快就会输掉了。”
听到我的话,对方不仅没有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甚至弯下腰,向我行了一个抚胸礼。
“确实,失去了眼睛,整个队伍会陷入迷雾。”
她抬起头,声音明快,却多了一点执着。
“但是锡兰同学,多伊尔情报官的胜负心远比你想象中要强韧得多。”
我皱起眉头。
“祝你们好运咯,下次有机会来桑达斯的话我请你们吃汉堡——喂!不要偷吃啊你这家伙!”
对方坐回了舱盖边,不再看我,而是和她的乘员们有说有笑地拿出了一包桑达斯特产牛肉干,仿佛这场比赛已经与她彻底无关。
胜负心……
“锡兰?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格雷伯爵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停止了和祁门的斗嘴,凑过来问道。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面板上的喉麦。
“这里是A-0。”
“我是尼尔吉里。”
队长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M5编队已全数歼灭,队长,你们正面的情况如何?桑达斯的主力呢?”
“……”
另一头却只是在沉默。
果然,这场比赛还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得到这个反应,我已经知晓了多伊尔的那个打算,不如说,是对方唯一一个可以重新得到胜利的机会。
“……锡兰。”
几秒钟后,尼尔吉里队长的声音幽幽地从耳机里传来。
“多伊尔没有来。”
“不如说,自从那些轻型战车离开后,桑达斯就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我明白了,队长,请你们继续留意周边环境,虽然我认为她们大概率不会主动再来袭击,但还请保持注意力。”
“收到。”
我切断了通讯。
“锡兰,发生什么了?”
“桑达斯不见了。”
面对三人疑惑的目光,我缓缓向她们解释了刚才队长她们所经历的事情。
“喂喂,开玩笑的吧?”格雷伯爵可不信,“八辆战车啊,那又不是八只蚂蚁,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难道她们撤退回起始点了?”五十岚纪子弱弱地猜测。
“不可能。”祁门也提出自己的见解:“我们现在离她们的起始地可不算远,如果去到那边,我们肯定能发现的。”
“总而言之,我们目前先回靠,帮助旗车理清周边情况。”
我下了命令,而三人也应声回去,准备去接应尼尔吉里队长率领的主力。
不论桑达斯——那个多伊尔——是不是如我所料要这样做,我也不能丢掉来之不易的战略主动权,必须确保意外的风险降到最低。
接下来,轮到我出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