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绕弯子,也不喜欢绕弯子。
这地方的人不要钱,又这么殷勤,肯定是有事相求。
与其在那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村长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慢慢地弯下膝盖,跪了下来。
“大人……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直接说。”
狐夜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村长跪在地上,低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们村子里面有妖怪。
狐夜叉听到这里,妖怪吃人,这没什么好说的,杀了便是。
可村长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
他们不是想让狐夜叉帮忙除妖。
他们是想让狐夜叉去跟那个妖怪商量——能不能把每个月献一个人,改成两个月献一个人。
狐夜叉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他问。
为什么不是让他去杀了那个妖怪?
村长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带着一种狐夜叉看不懂的表情。
“要是妖怪死了,我们怎么办?”
他问得很认真,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犯傻,而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
狐夜叉沉默了。
村长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几句。
他们这个村子,在妖怪来之前,就剩下十来户人家了。
不是被妖怪吃的,是被那些收税的、征粮的、拉壮丁的——一层一层地刮,刮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后来那个妖怪来了,要吃人,但是也护着他们。
别的妖怪不敢来了,那些收税的人也不敢来了。
慢慢的,村子又有了三十多户人家,还有些听说这里有妖怪护着,主动跑过来投靠的。
一个月一个人,换三十多户人家的平安。
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狐夜叉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上辈子是地球人,活了二十多年,自认为见过不少荒唐事。
可他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会有一个地方的人,跪在地上求他别杀那个吃人的妖怪。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村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躲在门后头、窗缝里偷看的村民,一个个瘦得跟鬼似的,眼睛里头没有什么光,也没有什么希望,只有一种东西——
认命。
他们不是不怕那个妖怪。
他们是更怕妖怪死了以后的日子。
狐夜叉拒绝了帮助他们。
“我只会杀妖怪,不会跟妖怪谈判。”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拒绝自我感动。
狐夜叉说完就不管了。
村长无奈,只好离开。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狐夜叉没打算管这闲事,那妖怪却找上门。
狐夜叉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了动静。
下一刻,一个黑影就飞扑而来。
狐夜叉没有硬接,生性谨慎的他选择了避开。
黑影落在地上,扑了个空。
然后狐夜叉看到是一只长了一张人脸的狼蛛。
“半妖?”
人脸狼蛛转过身,盯着狐夜叉。
“蜕变长了张人脸?”
狐夜叉也很奇怪这种蜕变,果然千奇百怪。
“你闯入了我的地盘。”
人脸狼蛛继续说道。
“声音也变了啊,会说话。”
狐夜叉感觉真是挺没用的两个蜕变。
不过能够长到这么大,这头狼蛛至少也是三变的水平。
而且这家伙身上,还笼罩着一层黑气,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别处飘过来的。
狐夜叉认得那玩意儿。
那是“畏”。
这世上,除了妖力和灵力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是靠着信仰、恐惧、敬畏这些东西养出来的。
妖怪身上叫“畏”,神明身上叫“信”。
知道这东西的妖怪,基本上都不是省油的灯,而能把这玩意儿用起来的,那都是大妖级别的。
眼前这头狼蛛,显然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它不懂怎么用,就是被动地沾了点光。
可就是这么一点光,也够它实力大涨的了。
狐夜叉明白了。
这家伙护着村子,不光是图那一个月一个人的口粮,更是图村子里头那些人怕它。
那“畏”,就像肥料一样,能让它长得更壮。
尝到了甜头,自然舍不得放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咔吧”响了两声,五根指尖上,寒光一闪,利爪已经伸了出来。
“废话少说。”
他懒得跟它掰扯什么地盘不地盘的,这妖怪找上门来,说是为了地盘,其实就是看他身上妖气重,想吃了他补补身子。
妖怪嘛,就这点出息,见了比自己弱的就想吞,见了比自己强的就绕着走,有什么好说的?
狐夜叉先动了手,脚底下一蹬,整个人像支箭似的射了出去,右手一扬,五道寒光直奔那狼蛛的面门。
人脸狼蛛倒是反应不慢,八条腿一缩,身子往下一沉,躲过了这一爪子。
紧接着,它那两条后腿就疯狂地搓动起来,搓自己的腹部,速度飞快,发出“嗤嗤嗤”的声响。
狐夜叉一看见这动作,脑子里头立马就蹦出上辈子看过的纪录片,狼蛛,一受惊就搓屁股上的毛,那些毛又细又小,飞得到处都是,沾上就痒得要命,眼睛要是进了这东西,非瞎不可。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手上却不慢,两根手指搭在一块儿,指甲互相一蹭——
“啪!”
一串火星子溅出来,他张嘴一吹,妖力顺着气息涌出去,那些火星子“轰”地一下就炸开了,化作一团熊熊烈火,铺天盖地地卷了过去。
“狐火!”
这是他拿手的妖术之一,以自身妖力为燃料,烧起来没完没了,水都浇不灭,沾上就甩不掉,非得把那点儿妖力烧干净了才算完。
那团火迎面扑上去,正撞上那些漫天飞舞的刺毛,只听“滋滋滋”一阵乱响,那些细毛在火里头蜷曲、发焦、化成灰烬。
连带着笼罩在人脸狼蛛身上的那层“畏”,也被这妖火燎得噼里啪啦直响,像是往火堆里扔了一把干柴。
人脸狼蛛这回是真慌了,它那身黑气本来是它最得意的东西,靠着这玩意儿,它在这片地界上横着走,没有谁敢招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