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辰彼岸》的服务器,今天正式关停了。
我签下了星潮互娱的入职合同,钢笔是当年拿大学生游戏设计奖时买的,笔尖划过纸页的时候,没有半分颤抖。
出租屋的风扇吱呀转着,把桌角的关停公告吹得翻了边,像在嘲笑我熬了三年,最后只熬出了一场笑话。
星潮互娱的项目负责人说,给我开两万的底薪,只需一张爆款AI融稿立绘就能拿到五千提成。
我算了算,母亲的手术费三十万,我欠的外债二十万,还有阿柚的三十万存款,按这个速度,几年就能还清。
柜子里锁着《星辰彼岸》全部原画和代码的硬盘,我对着它坐了一下午。我跟自己说,就当是暂时低头,等钱还清了,我就把游戏重新做起来。
二:我第一次点开了那套AI 融稿程序。
负责人甩过来十几个爆火游戏的原画包,让我一周出二十张立绘。
鼠标悬在“生成” 按钮上,手抖得厉害。屏幕上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线条,全是别的画师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像极了当初抱着《星辰彼岸》死磕的自己。
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按下了生成键。
画很漂亮,线条流畅,配色完美,后台预测爆火率92%。可我看着它,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里面没有半分我的笔触,没有半分我的灵魂,只是一堆算法拼出来的空壳。
画交上去的时候,负责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开窍了,前途无量。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三:第一个月的提成发了,八万块。
我第一时间给医院交了手术费,母亲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说对不起我,让我受了这么多苦。
我拍着她的手背,说着“不累,您好好养身体”,可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没有心疼,没有释然,没有苦尽甘来的激动。
什么都没有。
晚上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逼着自己哭。
我想起睡公园长椅的那个冬天,想起阿柚哭着说等不起了的样子,想起《星辰彼岸》上线那天,我和阿柚在出租屋里喝了整箱啤酒的样子。
可无论怎么想,眼眶都干得发疼,硬是挤不出半滴眼泪。
我对着镜子,努力做出难过的表情,镜子里的人五官都在动,可眼睛里是空的。
我慌了。
四:我把老房子买回来了。
按照父母当年的样子重新装修的,木门还是老款式,阳台摆上了母亲最喜欢的吊兰。
搬家那天,父亲摸着门框红了眼,母亲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我小时候爱吃的菜。
我坐在饭桌上,吃着母亲夹的菜,却尝不出半分当年的味道。
他们笑着说我出息了,我跟着点头,说着场面话,像个按着剧本走的演员。
我知道该开心,该感动,该觉得圆满,可我的心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从一周二十张画,到一天七张。
我对线条、色彩的感知力越来越差,以前我能为了一根发丝改一下午,现在眼里只剩下数据、流水、KPI。
我再也没打开过那块存着《星辰彼岸》的硬盘。
它被我扔在了办公室柜子的最深处,落满了灰。
五:阿柚结婚了。
她是我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在我最穷的时候陪着我住出租屋,啃泡面,还用真金白银的支持我,说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我给她的银行卡里打了三百万,连本带利翻了十倍,算是我欠她的。
她给我回了条消息,说不用了,都过去了。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她最终收下了,只回了四个字,祝你安好。
婚礼那天,我站在酒店楼下的树影里,看着她挽着新郎的手走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产生出了一种错觉,他们很般配。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个小时,直到婚车开走,也没生出半分情绪。
没有遗憾,没有愧疚,没有惋惜,也没有醋意。
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阿柚的孩子出生了,白白胖胖。
我远远看着,心想如果当年没分开,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连想象美好,都做不到了。
我终于肯承认,我不是麻木了,是彻底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开心、难过、愤怒、温柔,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从我身体里消失了。
我像个精密运行的机器,知道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知道什么话该说,可机器没有心。
六:我升了星潮互娱的CEO
从美术组组长,到项目总监,再到CEO,我只用了一年半。
但医生告诉我,我的病情很严重。
除了每日吃药维持,我还需要唤醒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
于是那天晚上,我领养了一只金毛,又捡了两只流浪猫。
小区里的人都说我温柔善良,连对流浪小动物都这么有爱心。
我每天准时喂饭、铲屎、遛狗,把它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可金毛蹭我手心的时候,我感受不到半分暖意;猫咪蜷在我腿上睡觉的时候,我心里也没有半分柔软。
同月,我成立了属于我的基金会,专门帮助、救治贫困家庭与重大疾病,媒体铺天盖地的夸赞我,我成了二相乐园的名人,那天所有媒体的封面都是我。
我的父母因我骄傲,对外人三句话都离不开我,说当年卖房支持我,是个最正确的决定。
七:孤儿院
我在医生的建议下,赞助了一家孤儿院。
这里的孩子都是问题儿童,有的智商缺陷,有的腿脚缺陷,全是被抛弃的孩子。
当我达到这家孤儿院时,包括院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迎接我,一个孩子跑过来,拿着彩笔画问我画的怎么样的时候,我沉默了。
那幅画看上去很眼熟,我认不出来。直至助手提醒我,那是我的《星辰彼岸》时,我才反应过来。
离开前,许多孩子兴高采烈的发誓,未来也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我有些搞不懂。
老师们也说我很有爱心、善良,对孩子们非常有耐心,比绝大部分资本家好。
我不理解,也感受不到它们的快乐。
八:天才
最近看上一个新人,名字叫星屿。
大家都说她很有绘画天赋,在网上也小有名气,是个难得的人才。
在学校出席晚会时,我见到了她。她自我介绍时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得出,她比当年的我还要有野心。
从她身上,我看到了以前的我。
我想帮她。
与她签合同的那天,她很开心,念叨着自己能登上更大的舞台,能创作更优秀的作品,我只是应付的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们发生了很多次争吵。
我不明白,明明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名气,热度,粉丝,钱,数不胜数的优质作品,还有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愿力与二相乐园的人脉,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乐疯了吧。
九:平安夜
公司办了盛大的年会,所有人都围着我敬酒,喊我林总,说跟着我干前途无量。
媒体则大肆报道我洁身自好,从不近女色,也不去赌博,更不去参与奇奇怪怪的事,甚至连彩票也不刮一张。
我躲在办公室里,指尖无意间划过游戏后台的屏幕,触碰到了那串跳动的愿力数值。
就在那一瞬间,麻木了快三年的神经,突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震颤。
像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疯了似的再网上搜索关于愿力的资料,直到一封加密邮件出现在我的邮箱里。
落款只有一个笑脸符号。
他告诉我,他掌握了一种特殊技术,能够把AI融稿的愿力,吸收到身体里。
AI 融稿的作品传播得越广,撬动的玩家情绪越多,我能吸收到的愿力就越强,那股让我感觉到 “活着” 的震颤,就越清晰。
我找到了能让自己“活着” 的方式。
医生也肯定了我正在恢复。
原来不是我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只是我自己的情绪早就空了。
我可以靠偷别人的情感,来维持自己这具空壳。
十:又是一个。
今天,我把一个刚毕业的小画师的原创稿,全喂给了AI。
反手抢注了版权,告她侵权,要她赔三百万。她的账号被封了,合作方全解约了,我还安排了大量水军网爆她。
法务把处理结果报给我的时候,我面无表情地签了字。
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我正在变成当年自己最讨厌的恶龙,知道我正在毁掉一个个和当年的我一样,抱着一腔热血搞创作的年轻人。
可我停不下来了。
我越掠夺,自身的情感感知就越薄弱;越薄弱,就越需要更多的愿力。这是一个死循环,对不起,可我别无选择。
不这么做,我就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十一:重启《星辰彼岸》
深夜,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了那块落满灰尘的硬盘。
我还记得,入职的时候我就立誓,要重新把它做起来。
可我是什么时候忘记的呢?
插进电脑,《星辰彼岸》的启动界面缓缓弹了出来,下面是我二十二岁那年写下的一行字:“愿每一个困在现实里的人,都能在这片星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岸。”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这句话,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照进办公室,落在我脸上。
我依旧什么都感觉不到。
硬盘的光灭了。
我才突然想起,当年那个想靠游戏给人带去光的少年,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我亲手杀死了。
十二:最后一篇日记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插手了,他们在帮助那个小姑娘。
还有那个给我技术的人,也彻底断了联系。
我明白,我的时间不多了。正如当年睡公园长椅的那个冬天,被逼上绝境的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我给父母和前女友留了些钱,也给基金会、孤儿院捐赠了大部分财产。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麻烦帮我照顾一下我的金毛和两只流浪猫。它们很亲人,不像我,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另外,请不要把这一切告诉我的父母。
我想一直成为他们的骄傲。
愿每一个困在现实里的人,都能在这片星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岸。
【数据归档完毕,归档人:银狼】
【《星辰彼岸》,作者:林默,制作年份:二十二岁,状态:未完成。】
【愿来世,你能做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