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悲伤是错的?
今天我的绘本《星尘里的告别》被平台下架了。
后台的举报信堆了九十九条,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传播悲伤情绪,污染乐园环境,扫兴至极。”
我叫斯芬,是个画绘本的幻造种。
二相乐园里所有人都在画搞笑漫画、画狂欢庆典、画永远咧着嘴笑的小人。
只有我,总爱画浩劫里的故事,画废墟里抱着玩偶哭的小女孩,画用身体挡住炮火的绘师,画幸存者在夜里对着墓碑轻声说话的样子。
编辑给我发消息,说再画这些“晦气、没有流量的东西”,就要封了我的创作权限。
他说:“斯芬,你搞清楚,乐园里只有欢笑能换来愿力,悲伤只会让你慢慢消散。”
我不懂。
去年浩劫纪念日,我在旧巷里摆了个小摊子,免费送我的绘本。
一个老奶奶接过书,看着里面画的、和她牺牲的儿子一模一样的士兵,坐在台阶上哭了整整一下午。
临走前她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终于有人记得他们了。
那天我明明感受到了愿力,温暖的、沉甸甸的,比画一百张笑脸小人换来的都要真切。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悲伤是错的?
二:我的绘本铺被砸了。
一群染着花头发的年轻人踹开了店门,把书架上的绘本全撕了,红油漆泼在墙上,写满了“消灭悲伤”“扫兴鬼滚出鸽川区”之类的话。
他们踩着我的画稿哈哈大笑,说我是“乐园病毒”,说我画的东西会让所有人都流失愿力,彻底消散。
我想上去拦,被他们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在碎纸堆里。领头的人揪着我的头发,把撕碎的绘本塞进我嘴里,逼我笑,逼我说“悲伤是错的”。
我咬着牙不肯说,他们就把我的画具全砸了,连铺子里唯一一张阿禾送我的画桌,都劈成了碎块。
阿禾赶来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走了。
她蹲下来,一点点把我脸上的碎纸擦掉,抱着我哭。
阿禾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看我绘本的人,她的姐姐在一场浩劫里牺牲了,我的书里,有专门画给她姐姐的一页。
那天晚上,我摸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编辑说的是对的,没人看我的画了,没人愿意给我愿力了,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像风里的纸片,随时都会散掉。
我缩在出租屋的角落,看着窗外永远亮着的狂欢霓虹灯,第一次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有笑,才配活在这个乐园里?
三:阿禾消散了。
今天是她姐姐的忌日,她在墓园里摆了束
白菊,蹲在墓碑前哭了。
就因为哭了,被一群街溜子围了起来,他们对着阿禾拍视频,骂她是“晦气鬼”,说她传播负面情绪,要把她挂到乐园论坛上,让所有人都抵制她。
我冲上去把阿禾护在身后,和他们吵了起来。我说她只是想念自己的姐姐,她没有错。
可这句话,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视频被剪得面目全非,发到了论坛上,标题是《扫兴鬼画师带头传播悲伤,抵制!》。
一夜之间,我成了全鸽川区的公敌,无数人给我发私信诅咒我,说我活该消散,说我和阿禾都该滚出二相乐园。
阿禾的愿力本就薄弱,这场网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击。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我抱着她,疯了一样想给她灌输我仅剩的愿力,可一点用都没有。
她最后笑着摸了摸我的脸,说:“斯芬,别哭,笑一笑,不然你也会消散的。”
然后她就在我怀里,变成了漫天的光粒,风一吹,就没了。
雨下了整整一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阿禾的照片,坐了一夜。
我没哭,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会和阿禾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终于懂了。在这个乐园里,悲伤是原罪,只要你敢露出一点难过,就会被踩进泥里,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四:我在旧巷的废墟里,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我的身体已经快透明了,连站都站不稳,靠在断墙上,手里攥着阿禾最喜欢的那页绘本,等着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的裙子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彩虹糖,蹲在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绘本看。
绘本上画着阿禾和她姐姐,小时候在草地上放风筝的样子,旁边是姐姐牺牲后,阿禾在墓碑前放的风筝。
她看着看着,圆圆的眼睛里就蓄满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了画纸上。
我慌了,想把绘本收起来,怕她也被人骂扫兴鬼。
可她哭完,抹了抹脸,突然对着我笑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塞到了我手里。
“叔叔,哭完就不难过啦。”她说,“要是所有人都一直笑,是不是就不会哭了呀?”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留下我一个人,攥着那块温热的石头,在风里站了很久。
是啊。
要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悲伤,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能让人哭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所有人,就都能一直笑了?
是不是阿禾就不会死了?是不是我也不会被人踩在泥里,连活着都要小心翼翼?
我看着手里的笑脸石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找到答案了。
五:今天,我的【一定要微笑】协会,成员突破了一万人。
我把我的名字改成了欢妄。
我站在广场的高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举着笑脸牌子、跟着我喊“消灭悲伤”的人,感受着源源不断涌进身体里的愿力,指尖再也不会半透明,身体再也不会轻飘飘的,我终于活过来了。
再也没有人敢骂我扫兴鬼了。
以前我连房租都交不起,被人一脚踹在地上,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我走到鸽川区的任何一条街上,所有人都要笑着对我鞠躬,喊我一声首领。
以前我的绘本被人撕成碎片,踩在泥里;现在我说哪首曲子晦气,哪个店铺传播悲伤,不出十分钟,就会有成员冲上去把它砸烂。
我再也不用怕了。
我把那些骂过我、砸过我铺子的人,全都抓了起来,逼着他们笑,逼着他们喊“悲伤是错的”。
他们哭着求饶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抱着阿禾,无能为力的自己。
真爽啊。
原来站在这个位置上,是这种感觉。
原来只要我把所有悲伤都消灭掉,把所有不肯笑的人都清理掉,我就能永远活下去,永远不用再体会阿禾消散时的那种绝望。
那个小女孩说得对。只要所有人都一直笑,就不会有人哭了。
六:今天,我们把那个弹哀乐的老东西温德尔抓回来了。
他居然敢在酒馆里弹哀乐,敢在所有人都狂欢的时候,提那些死掉的人,提那些早就该被遗忘的悲伤。
他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抱着那些“晦气”的东西不肯放手,非要把悲伤带给这个乐园。
我看着被绑在传送带上的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缩在出租屋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哭的自己。
我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不肯笑的老东西,错的是所有非要抱着悲伤不放的人。
我是在拯救他们,我是在让这个乐园里,再也没有阿禾那样的悲剧,再也没有像我当年那样,被踩在泥里连活着都难的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小女孩送给我的时候,我还保存着。
我看着画着笑脸的石头,笑了起来。
等我彻底净化了这个乐园,所有人都会永远笑着,永远幸福。
阿禾,我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