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
下午四点。
长椅在树荫边缘，太阳从西侧斜过来，光和影的分界线刚好横切过椅面中央。
露西坐在阴影那半边。
植物图鉴摊在膝盖上，翻到蕨类植物。
她在看插图上那片叶子的脉络走向，手指沿着线条描了两遍。
清隆在另外半边。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后脑勺搭着椅背顶端，脸朝天，轻小说举在脸上方，双臂伸直。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速度太快，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翻纸玩。
两个人之间没有书包。
露西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照镜子的时候都在给自己打分？”
清隆的轻小说没放下来。
“满分。
每次都是。
多余的步骤。”
露西翻了一页蕨类。
翻得太用力，纸张边缘割了一下食指指腹。
一道白色的细线从皮肤上浮出来，没出血。
“全世界都在你手心里那种感觉，累不累？”
“不累。
因为我不攥着。”
清隆翻了一页。
“攥着才累。
就是摊开手掌看一眼，然后放下。”
露西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把植物图鉴合上，竖起来搁在大腿侧面，书脊朝外。
“你永远一副所有事都在计算范围内的嘴脸。
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陈述事实和自以为是的区别在于结果准不准。”
清隆放下轻小说，坐正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整个人还是挂在椅背上的姿态。
“你是我见过最典型的情感乞丐。”
露西的脊椎一截一截锁紧了。
“用刺把所有人推开，然后蹲在角落等人来捡。
流浪猫里最会装不需要人的那只。
爪子磨得最尖，喉咙里的呼噜声最大。”
植物图鉴从大腿侧面滑下去。
露西没接。
书脊撞在长椅扶手上，弹了一下，翻着封面朝下落在地砖上。
她的耳尖从苍白变成绯红。
红色沿着耳廓往下蔓延，一直烧到耳垂。
灰蓝色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上涌，她死死忍住，下颌绷到颈侧的筋腱凸出来。
图鉴被翻了又翻。
从蕨类翻到封底，又从封底翻回封面。
手指翻页的频率暴露了一切。
三秒。
五秒。
八秒。
她找到了切入角度。
“你说我缺爱？”
露西转过头。正面对着他。
“你呢？你连让别人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清隆翻轻小说的手指停了。
停顿不超过零点三秒。
拇指和食指夹住纸页边缘的力道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纸面被多压进去了一毫米。
露西捕捉到了。
精准捕捉。
“你不是不需要人。
你是怕。”
追击。
“怕什么？怕有人真的走进来之后你推不出去了？”
清隆合上轻小说。
他偏头看她。
眼底的东西从惯常的松散切换成了别的。
更深。
更安静。
是某种被触碰到底部的沉。
只持续了一瞬。
不到一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那层东西沉下去了，被他自己按回了水面以下。
他站起来。
“走，渴了。”
露西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往公园出口方向走。
她捡起地上的植物图鉴，拍了拍封面的灰。手指还有一点发颤。
她戳中了什么。
她确定。
但他不给她确认的机会。
公园出口的自动贩卖机。
白色铁皮外壳，液晶屏上的饮料图标排成四排。
清隆掏出硬币，投了两枚。
金属撞击内壁的声响在下午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咔嗒。
一罐罐装咖啡滚进取物口。
咔嗒。
第二罐。
他弯腰取出来，右手一罐，左手一罐，把左手那罐递过去。
露西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
冰凉。
贩卖机里出来的罐体温度应该是冰的，但他的指节比罐体还凉。
她没缩手。
指腹在他的关节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从金属罐面滑过去，完成了这个动作。
清隆的手机震了。
新闻推送弹窗接二连三地涌进来。
震动频率把裤兜的布料都带出了细微的抖动。
同一秒。
公园旁边那家便利店的电视屏幕切了画面。
日常播放的饮料广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色滚动字幕和航拍镜头。
浓烟。
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中心一家连锁牛排餐厅，画面里整栋建筑的正面被黑色烟柱吞没。
消防车的红色警灯在烟雾底部闪烁，救护车的警笛从电视扬声器里溢出来。
路过便利店的行人停下了脚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画面跳切。
一段提前录制的视频。
黑色战术背心，面罩，一面画着动物剪影的旗帜挂在身后的墙上。
中间那个人的面部完全遮挡，嘴前架着变声器。
“肉食工业每年屠杀七百亿生命。”
金属质感的电子音从电视里涌出来。
“今天的爆炸是警告。
每一块牛排上都沾着血。吃下去的人与屠夫同罪。”
视频末尾。
黑底白字。
三个字母的标志。
动物解放同盟。
露西攥着咖啡罐站在贩卖机旁边，盯着便利店的屏幕。
拉环还没拉开，罐体表面的冷凝水珠沿着她的虎口往下淌。
“素食恐怖分子。”
她的声线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吃不吃肉是个人选择。
拿炸弹替别人做选择的人，和他们口中的屠夫有什么区别。”
清隆没评论爆炸。
他低头看手机。
新闻页面的正文已经加载完毕，
他的拇指没有在标题和配图上停留，直接往下滑到了页面底部。
一行小字。
灰色。
字号比正文小两级。
大部分人不会滑到这里。
“动物解放同盟曾于十八年前袭击北卡罗来纳州某非法基因编辑实验室，
该事件被认为是该组织首次大规模暴力行动。”
十八年前。
北卡罗来纳州。
基因编辑实验室。
查理的实验室。
清隆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腹压住那行灰色小字。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另一条消息进来了。
加密通讯。
发送者没有名字。灰色头像。
消息框里的字体是默认格式，但末尾的署名方式，清隆从小看到大。
折咲谷笃臣的专属通讯协议。
末尾不签名，不盖章，只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空一格。
这一格是父亲留的。
意思是：读完就删，不要回复。
内容极短。
“查理是火种。
鹰酱国的裂缝已经够深了。
你该怎么做。”
清隆盯着屏幕。
三秒。
锁屏。
手机放回裤兜。
露西在旁边拉开了咖啡罐的拉环，金属卡扣弹起的声响让他偏了一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新闻太多，看不过来。”
他拿起自己那罐咖啡，拉开，喝了一口。
罐体上的水珠被他的掌温捂化了一圈。
便利店的电视还在循环播放爆炸的航拍画面。
浓烟在镜头里翻滚，从黑色渐变到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