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歧视查理?”
汉娜说道。
清隆停下来。
转身。
“哪句话让你觉得我在歧视?”
“你说他和你对立。
你说他不敢站出来。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汉娜的视线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假装吃饭的学生,然后收回来,重新钉在清隆脸上。
“公开贬低一个和你同龄的孩子。”
“对立就是对立。
我和他立场不同,利益冲突,所以对立。
这叫客观陈述。”
清隆把塑料袋换了只手。
“别动不动就拿歧视绑架别人。
歧视是因为他是什么而贬低他。
我是因为他站在我对面而反对他。
有区别。”
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牛皮纸袋的提手被她攥出了褶皱。
纸袋里三明治的重量让提手嵌进了她的指缝,她没松手。
“能把歧视当武器的人,通常自己就没什么安全感。”
清隆说道。
汉娜的脚步顿了。
清隆偏了偏头。
那个让查理牙根发痒的漫不经心又回来了。
“是平时在家没人关心你?
还是你和你丈夫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才会把所有情感全部投在查理身上?”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压缩机的嗡鸣。
查理坐在座位上,手指嵌进餐盘的边沿。
塑料盘子在他的指尖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形变声响。
“一般人不会为了一个非血缘关系的孩子搬到密苏里乡下。
放弃职业发展,放弃社交圈。
除非这个孩子是你唯一的情感出口。”
汉娜的牛皮纸袋在她手里轻微变形。
但她没有后退。
律师不后退。
至少不在对方能看到的地方后退。
“你对查理很了解。”
汉娜的声音变了。
从质问切换成了陈述。
语调平了下来,带着法庭上交叉询问时才会有的那种平。
“你知道他每次测验的成绩,你知道他拿叉子的握法和灵长类一样。
你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他。”
清隆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一个声称对别人毫无兴趣的人,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去研究一个和自己对立的人?”
汉娜往前走了半步。
“你到底想从查理身上得到什么?”
食堂里某一桌的可乐杯被碰倒了。
液体流过桌面滴在地上,没人管。
清隆看了汉娜两秒。
两秒之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
是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气流,带着近乎赞赏的意味。
“不愧是律师。反问得很漂亮。”
汉娜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句话松动半分。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清隆抬起拎着塑料袋的手,食指从袋子上松开,朝汉娜点了一下。
“你以为把焦点转移到我身上,就能回避刚才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
“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说话没有教养到这种地步。”
汉娜说道。
“选择性逃避。”
清隆打断了她。
“我问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你攻击我没教养。
经典的防御性话术转移。”
他拎起塑料袋,转向露西。
他的视线从汉娜脸上掠过,落在查理身上。
又从查理身上移开。
然后走了。
“走了,她在逃避。”
汉娜站在原地。
手里的牛皮纸袋慢慢放下来,碰到大腿侧面。
查理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到汉娜身边。
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清隆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了最准确的位置。
汉娜确实没有朋友。
汉娜确实放弃了芝加哥的律所合伙人席位。
汉娜确实每天晚上在查理的房间门口站十五分钟,听他的呼吸声,确认他还在。
查理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汉娜肩膀的弧度在下沉。
走廊。清隆和露西并排走。
露西的冰美式终于拆了吸管,吸了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吸管离开嘴唇,发出轻微的啵声。
“特别恐怖。”
清隆没回头。
“正常反应。
攻击别人的本质是恐惧和逃避。
她怕查理离开她,所以把所有靠近查理的人都当成威胁。
我只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露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我没有攻击你。”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我会让你不舒服。”
清隆推开教学楼的侧门。
外面的阳光打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白线。
“你也不觉得我会害你。”
露西握杯子的手指收了收。
冰块在杯壁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别自作多情。
我只是懒得跟你吵。”
清隆回了半个头。
“走,喝奶茶去。”
“谁说我要跟你喝奶茶了。”
“你手里那杯冰美式二十分钟前就没了。
一直在吸空气。”
露西低头。
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杯子里只剩一堆碎冰。
她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扔得很用力,杯身砸在桶壁上弹了一下。
“你付钱。”
“行,我请客。”
两个人拐进校门外第二个路口的奶茶店。
露西坐在靠窗的位置,清隆在对面。
她点了杯桃桃乌龙,三分糖。
清隆点了杯纯茶,不加糖。
露西搅动吸管。
茶汤里的桃子果肉翻滚。
“你怎么看查理?”
“看什么?”
“他刚才说如果奥兹携带病毒他也会打死。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
清隆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沿。
“当然是认真的。”
露西的吸管停了。
“但他不会真的动手。
他被那个女人绑得太紧了。
每一条规矩都在守。
鞠躬,答到,书包按科目排列。
他被驯化了百分之九十九。”
杯子外壁的水珠沿着塑料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
“剩下那百分之一才是真正的他。
那百分之一足够杀人。”
露西没有接话。桃桃乌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把三分糖喝出了无糖的表情。
“你呢?”
清隆喝了口纯茶。
“你怎么看他?”
露西攥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一只被关在玻璃房里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外面看他。
他以为自己在俯视,其实玻璃是透明的。
两边都看得见。”
清隆没说话。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爵士。
萨克斯的低音从天花板的喇叭里漏下来,混着制冰机的震动。
“你今天话特别多。”
露西把吸管咬扁了。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我没问那么多。”
“那你别问。”
清隆看了她一秒。
拿起纯茶,喝了一口。
没再开口。
露西杯子里的冰化了一半。
桃子果肉沉到杯底。
她盯着那些果肉,深蓝色的发绳在侧窗透进来的阳光下颜色很深。
吉尔伯特家。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查理推开前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
厨房的灯也没开。
整栋房子只有二楼走廊尽头的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汉娜的房间。
查理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牛皮纸袋摆在餐桌中央,没有打开。
里面应该是他的午餐。
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牛油果和鸡蛋,不加肉。
每周三的固定搭配。
他走到二楼。
站在卧室门前。
门关着。
锁扣的位置能看到金属拨片拧到了水平。
从里面反锁了。
汉娜回到家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