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体育课。
操场上分了两个半场,自由活动。
查理把卫衣帽兜压低,走向西侧篮球架。
清隆在那一侧。
查理花了两节课的时间观察体育课分组规律,
确认了清隆每次都会被那帮凑过来的男生拉去西半场打三对三。
清隆通常投两三个球就溜去场边喝水,然后靠着柱子看轻小说。
打球对他而言是一种社交成本的支付方式,
投入最低精力维持群体关系,典型的最小能耗策略。
今天这个策略要被打断。
查理走到西半场边线外站定。
帽兜下的视线扫了一圈场上六个人,锁定持球的清隆。
对方正运球往三分线内走,步伐随意,右手单手拍球,左手插在校服运动裤口袋里。
甚至没掏出来。
球起。
手腕一抖,标准的跳投弧线,旋转稳定,轨迹干净。
查理从边线外起步。
三步。
脚掌蹬地的瞬间,地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跑道橡胶层被压出浅浅的凹痕。
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腾空到两米以上,黑猩猩后肢肌群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完全释放。
手掌精准拍上篮球侧面。
球被扇飞。
砸在篮板铁框上,弹出三米远。
场上五个人全停了。
清隆收回投篮的手,转头看了查理一眼。
没人说话。
旁边那个一直给清隆传球的光头男生捡回球,犹豫了一下递给清隆。
清隆单手接过,拍了两下,重新运到三分线。
第二次出手。
弧线更平,速度更快,明显调整了投篮节奏。
没用。
查理的判断在球离开指尖的瞬间就完成了。
球落地。
弹了三下。
滚到清隆脚边。
第三次。
清隆没投三分。运球突破到篮下,脚步变向,甩开一个防守的男生,上篮。
查理从底线切入。
速度不是人类能复制的频率,从站定到起跳不超过零点四秒。
一米五的身高把球从篮筐正上方拦截,整个人悬在空中的时间长到不合理。
这一次,他故意没有把球扇飞。
五根手指扣住球,在最高点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轻轻放在篮筐上沿。
炫耀。
纯粹的优势展示。
全场安静了三秒。
光头男生站在罚球线上,嘴半张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无意识捏变了形。
另外四个人的脚步全停了,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看着查理落地,看着他帽兜下那半张轮廓模糊的脸。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起哄。
一种说不清的沉默覆盖了半场。
一个一米五几的人连续三次在空中拦截一米七九的男生的投篮,
滞空时间和弹跳高度都超出了人体运动的正常参数。
清隆站在篮下。
球从篮筐上滚下来,他伸手接住。
拍了一下。两下。
然后走到查理面前,把球递过去。
“你赢了。”
懒得多看查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场边的铁栏杆,在阴影下坐下来,
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轻小说,翻到折页的那一页,继续看。
查理站在篮下。
手里抱着球。
赢了。
对方承认了。
清楚地说了你赢了。
可胸腔里那团膨胀的东西没有消散。
反而涨得更厉害。
他赢了什么?
赢了一场对手根本没认真参与的篮球。
对方从头到尾左手都插在裤兜里。
三次投篮没有一次是全力出手。
被盖帽三次之后的反应不是沮丧、愤怒或者任何正常的竞争情绪。
是放弃。
是这件事不值得我多花一卡路里的放弃。
查理把球砸在地上。
一周后。
食堂。
午餐时间的噪音分贝数在查理的听觉阈值里接近刺痛边界。
塑料餐盘撞击桌面,笑声重叠成没有信息量的白噪音,混着炸鸡油脂和过甜的番茄酱。
查理端着餐盘坐在角落。
清隆在斜对面靠窗那桌。
面前摆着学校食堂的意大利面,没怎么动,叉子在面条里戳来戳去。
右手翻着手机,大概在看什么。
旁边围了两三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查理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
上周的数学测验试卷。
满分。
每一道题的解题过程工整到可以直接当标准答案印进教辅书。
查理把试卷对折了一次,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锐响划开了附近几桌的对话。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查理走到清隆面前。
试卷拍在桌上。
就拍在那盘意大利面旁边。纸张边缘压住了几根滑出盘子的面条。
“你上周数学测验,错了四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最后一步。”
清隆叉面条的手停了。
“我查过你前六次测验的成绩。
平均分控制在班级第十到第十四名之间,标准差不超过两分。”
旁边的男生停止了咀嚼。
一个嘴里还含着可乐,腮帮子鼓着,不敢咽也不敢吐。
“六次测验,你故意做错的题目分布在不同题型、不同难度区间,没有重复模式。
这意味着你每次都要重新计算应该在哪道题上丢分、丢多少分,
才能精确控制总分落在目标区间。”
查理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满分试卷。
“这种精力花在解题上,满分对你来说是基本操作。”
食堂里近处的几桌已经安静下来了。
查理直起腰,脊椎拉得笔直。
帽兜阴影下的眼睛盯着清隆。
“你在藏实力。
我想问你为什么。”
清隆的叉子在面条里转了一圈,卷起三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你分析得挺细的。”
“所以?”
“所以想用满分来证明什么?”
查理愣了一拍。
清隆拿餐巾纸擦了下嘴。
“满分只能证明你把题目都做对了。
不能证明你比我强。”
叉子在盘子边缘敲了一下,金属碰瓷器,响了一声。
“猩猩能掰断树枝,不代表猩猩能造出电锯。”
食堂的沉默从附近几桌开始向外扩散。然后有人笑了。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查理的耳根烧起来了。热度从耳后蔓延到整个后颈,汗毛全部竖立。
清隆已经低头继续戳他的意大利面了。
旁边那个含着可乐的男生终于咽了下去,呛了一声。
查理拿回自己的试卷。
纸张被捏出了褶皱,角上沾了一点番茄酱。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没回头。
食堂里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冒。
有人用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字,速度很快。
五分钟之内,猩猩和电锯会传遍整个年级的社交群。
放学。
停车场。
六点十七分。夕阳把停车场地面的沥青晒出一层油光。
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只剩下几辆教师的车和角落里一辆没锁的自行车。
查理靠在停车场出口的水泥柱子后面。
等了二十三分钟。
清隆从教学楼后门出来,单肩背着书包,
右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两个饭团的轮廓把袋子撑成方形。
左右没人。
查理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这次没有废话。
左拳直奔面门。
出拳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以上。
黑猩猩上肢的快肌纤维在零点一五秒内完成从蓄力到释放的全过程。
拳风带起空气扰动,对面的碎发被吹起来。
清隆的身体往右侧偏了十五公分。
拳头擦过他左耳。
同一个瞬间,查理的手腕被扣住了。
五根手指没有多余的抓握动作,精准卡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上,
压住了腕关节的活动范围。
力学支点锁死。
整个世界翻转了。
查理的视野在零点八秒内经历了一次一百八十度的旋转。
天空、沥青地面、停车位的白线、清隆的运动鞋鞋底。
膝盖顶进他的腹腔,横膈膜被挤压,肺里的空气被强制排出。
后颈上压着一只手,掌刀的角度精确到毫米级,卡在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之间。
脸贴在地上。
沥青表面的碎石硌进他左颊的皮肤,颗粒感清晰到每一粒都能数出来。
他挣扎。
后颈的压力立刻加大。
不是蛮力的增量,是角度的微调。
压迫点从颈椎中线偏移到右侧的椎动脉走行区域,
每挣扎一次,血流阻断的程度就增加一分。
格斗训练。
查理的视野开始发灰。
清隆俯下身。呼吸平稳。心率没有变化。
嘴唇凑到查理的耳边。
气流擦过耳廓,带着便利店塑料袋里梅子饭团的微弱酸味。
“问你个问题。”
查理的颈动脉在手掌下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被对方掌心里的皮肤纹路捕捉。
“你敢杀人吗?”
挣扎停了。
“如果你再找我麻烦,我不会第四次动手。”
手掌从后颈移开。
压力消失。
“我会让你消失。
不是比喻,不是威胁。”
站起来。
乐福鞋在沥青上蹭了一下。
“是陈述。”
脚步声远去。
节奏没变。
和被拦下之前一模一样。
甚至中途停了一下,查理听到塑料袋窸窣的响动。
在翻饭团。
他刚差点掐死一个人,然后站起来吃饭团。
查理趴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
碎石在他左颊留下四五个红色的压痕,有一颗嵌进了皮肤,渗出一点血。
双手撑在地上,手臂在抖。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
天空被停车场的金属顶棚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零点八秒。
从他出拳到被按在地上,零点八秒。
他的出拳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
他的上肢力量可以单手拎起七十公斤的人体。
他的骨骼肌密度、快肌纤维占比、关节活动度,每一项指标都远超人类的生理极限。
零点八秒。
这个每天趴在课桌上睡觉、成绩控制在中上游、
在食堂里用叉子戳意大利面的人,用零点八秒把他按在了地上。
人类。
一个纯粹、没有经过任何基因改造的人类。
查理蜷起身体,侧卧在沥青上。
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环住自己的肩。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吉尔伯特书房里那本人类史。
封面上印着一排穿着兽皮的原始人,手握石矛,围着一头猛犸象。
那本书第一章的标题他记了很久。
“弱小的身体,危险的大脑。”
人类没有虎牙。
没有利爪。
没有甲壳。
肌肉密度在哺乳动物里排不进前一百。
但他们杀光了剑齿虎。
杀光了猛犸象。
杀光了洞熊。
杀光了所有比他们大、比他们快、比他们强壮的物种。
人类一旦撕掉道德和法律的外皮,好像真的有能力把地球上所有物种全部杀死。
包括他。
查理在停车场角落蜷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路灯亮了,才慢慢站起来,拍掉校服上的碎石和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