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最后一排。
露西面前摊着生物教科书,翻到第四章基因表达与调控。
书页干干净净,没有笔记。
页脚一道浅折痕,上周留下的,整整一周没翻过下一页。
她在看窗外。
准确说,在看走廊。
更准确说,在等一个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不会承认这一点。
清隆从后门方向折返的身影出现时,露西翻了一页。
翻得太快,食指夹住纸张边缘的动作过于利落,上一页讲什么根本没看清。
第五章,基因突变与DNA修复。
无所谓,反正早学完了。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慢慢靠近。
空座位被拉开。
椅腿蹭出短促的摩擦声。清隆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松垮得像坐自家沙发。
手里拿着两个便利店饭团,塑料包装上印着日式梅子口味的标签,
紫色梅子图案旁边用英文写着“Umeboshi”。
一个已经咬掉了一角。他一边嚼一边拇指把另一个从袋子里推出来。
放在露西的课本上。
饭团正好盖住了“基因表达”四个字。
“你从第二节课开始就没吃东西,血糖低会影响你的毒舌质量。”
露西翻书的动作停了不到一秒。
眼睛没从书页上抬起来,但也没在看书。
视线停在饭团边缘和课本之间那条细细的阴影线上。
他知道她第二节课开始就没吃东西。
这意味着他至少从那时候起就注意到了她。
胸腔里一阵极轻的收缩。
很短。
短到她几乎可以归结为膈肌痉挛。
她拿起饭团,推回去。
力道刚好不会碰到清隆的手指。
“不需要同情。”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清隆没接。
也没把饭团拿回去。
他反而往她那边倾了倾身。
动作自然,像凑过来看她课本写了什么。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露西能看清他侧脸上细微的绒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便利店空调的冷气,和淡得快辨不出的洗衣液味。
没有香水。
这人连香水都懒得喷。
“这不是同情,是投资。”
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气流从嘴唇和牙齿间溢出来。
露西没动。
“我需要你帮我挡掉那三个一直往我这边凑的女生。
你坐我旁边,她们就不敢过来。”
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你是我的社交挡箭牌。
挡箭牌饿晕了,我很麻烦。”
露西的耳尖从苍白变成浅粉。
颜色蔓延得很慢,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弧线爬上去。
但她坐得笔直。
脊背僵得肩胛骨快从校服后面突出来,脸朝课本方向一动不动。
她又想起了那棵树。
一个月前,校园后山那棵半枯的橡树。
她爬上去够一只缩在枝桠间不敢下来的橘猫,脚下树枝断了,
往下坠的时候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高度摔下去大概率锁骨骨折。
然后有人接住了她。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挡在她后脑勺和地面之间,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地。
清隆的后背替她扛了大部分冲击力,起来时T恤后面全是草渍和泥。
他说了什么来着。
“下次想当兽医记得先考个攀岩证。”
然后就走了。
名字都没问。
露西花了三天查到他是隔壁班转校生。
又花了一周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吊桥效应才记住这个人。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用体温和气息在她的认知防线上凿了个洞。
她拿起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梅子馅酸得她眯了下眼。酸味从舌根蔓延到两腮,她不得不加快咀嚼速度来掩饰。
“你把自己的受欢迎程度想太高了。”
咀嚼着,尽量淡地丢出反击。
声音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了点,但语调控制得还行。
“那三个女生上周已经在追棒球队队长了。”
清隆直起身,拉开距离。
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像素风跑酷游戏,8-bit的BGM调到最低,
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听得到。
“那你就当我在喂流浪猫好了。”
露西的下颌停了一拍。
咀嚼肌完全静止,梅子馅的酸味在口腔里扩开,
舌尖捕捉到说不清的味道。
流浪猫。
不是可怜的流浪猫,不是需要被拯救的流浪猫。
就是流浪猫。
一种不需要任何定语修饰的存在。
她三口吃完剩下的大半个饭团。
梅子馅沾了点在嘴角,她抬手用手背擦掉,没再开口。
清隆的游戏小人撞上柱子,屏幕弹出再来一次。
他点了重新开始。
前排有人趴着睡,有人偷看手机,有人小声讨论下午的测验。
日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露西摊开的教科书上。
饭团包装纸被她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铅笔盒夹层里。
没扔。
放学铃响。
查理第一个合上课本站起来。
面朝讲台,腰弯四十五度,维持了一秒多,声音清楚:
“老师再见。”
整个教室只有他一个人鞠躬。
前排几个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嘴角的弧度在转回去之后才展开。
他不在乎。
书包拉链拉得严丝合缝,课本按科目和大小排好,封面朝向统一。
铅笔按长短插在笔袋里,笔袋拉链头朝右。
都是汉娜教的。
“在人类的学校里,要做一个让别人找不出毛病的学生。”
养母的声音带着刻意克制的温柔,那温柔后面藏着她自己都没法掩饰的不安:
“守规矩。
每一条。”
所以他守规矩。
每一条。
鞠躬,点名答到,课间不离开教学楼,书包保持整洁。
走廊里的学生踢踢踏踏涌向校门,
查理保持着标准的步幅步频,不快不慢地汇入人流。
经过清隆班级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
门半开着。
清隆趴在课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睡得四肢摊开。
左手垂在桌沿,手指快碰到地面。
桌上散着两本轻小说和一台掌机,掌机屏幕还亮着,暂停界面的倒计时走了四十多分钟。
睡了整节课。
班主任从他身边过,低头看了眼点名册,面无表情合上,放回讲台抽屉。视线掠过清隆,没停留,没叹气。
已经放弃了。
或者说,已经习惯了。
查理的步伐恢复正常。但脑子没停。
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
旷课,睡觉,成绩糊弄,查理查过公开排名,中上游,稳得像一条校准过的水平线。
最基本的学生义务都当废纸。
不鞠躬不做操,上周数学测验交卷比谁都早,成绩刚好卡在班级第十二。
可全校没一个老师真为难他。
没一个同学孤立他。
走廊里跟他打招呼的人,比查理这个遵守每一条校规的模范生多出好几倍。
午餐时间把食物放在一个从不主动社交的女生课本上,对方就接受了。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铺垫,不需要查理在社交教科书里学过的那些破冰技巧。
凭什么?
查理没找到答案。
他的分析框架里没有装这个答案的容器。
就像他在天台上没法记录那个矮个子抢到球时脸上的快乐,
有些东西不在他的编码表里,所以对他不存在。
但它们让他难受。
校门口。
查理推开铁栅栏门,铰链吱嘎一声。
夕阳打在帽兜边沿,拉出窄窄的阴影遮住他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
校门右侧的老橡树,树冠在逆光里显得浓密,投下一片椭圆形阴影。
清隆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一条腿弯着踩在树根隆起处,姿势懒散得像在等外卖。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出来的。
查理的手指不由自主蜷了一下。
十五分钟前那个衣领还有他攥出的折痕。
现在干干净净。
露西站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露西书包挎在右肩,带子被左手攥着。但她的站姿比教室里松弛了,
肩线不再像标尺一样笔直,带着向清隆那侧倾斜的弧度。
清隆在说什么。
声音被风和放学人群的嘈杂盖住了,传不过来。
只有零碎的音节偶尔从人群间隙里漏出来,拼不成词句。
但他看到了露西的变化。
肩线松了。
下巴低了一点,不再是白天教室里那种刻意维持的角度。
攥书包带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那个全校出名的冰山,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查理没听到,但他读到了唇形。
音节不多,两三个词的短句。
她说话时嘴角的角度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是水平的,甚至微微下压。
现在往上偏了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
足以改变一个表情的全部含义。
清隆偏头看了她一眼。
抬起右手,在露西头顶虚虚比了个高度,手掌悬在她发顶上方,
没碰到头发,停了一秒,又移到自己下巴处比了比,做出就这么点差距的口型。
退了一步。
露西没追上去。
也没转身走。
站在原地,右手重新攥住书包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查理站在校门口,背着光。
他看着橡树下的两个人。
胸腔里有什么在动。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读过的所有行为学文献、灵长类情感研究、吉尔伯特书房里的心理学专著,
找不到精确对应的术语。
不是嫉妒,嫉妒要求对特定资源有占有欲,但他对露西没有。
不是自卑,自卑需要明确的比较维度,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跟清隆比什么。
查理把帽兜又往下压了压,布料边沿遮住眉骨。
转身,走向相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