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最深处,有一棵枯死的槐树。
槐树下坐着一个书生。他穿着明朝的儒衫,头发散乱,面容消瘦,眼神空洞。他在这里坐了八百年。
孟晚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顾清风?”她问。
书生没反应。
旁边的亡魂小声说:“别叫了,他听不见。他在这里八百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孟晚吟蹲下来,和他平视。
“顾清风,我是地府第一集团的孟晚吟。我来帮你翻案。”
书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的案子,我查过了。万历三十八年,你参加乡试,中了举人。被人举报作弊,革去功名,下狱问罪。你在狱中写了血书自证清白,没人理。半年后,你病死在狱中。”
书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举报你的人叫张怀远,是你的同窗。他嫉妒你的才华,买通书童,在你的考卷里塞了作弊纸条。事发后,他一路高升,做到了翰林院侍讲。六十八岁善终。”
书生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八百年怨气烧红的。
“你……你说什么?”
声音沙哑,像八百年没开过口。
“我说,你是被冤枉的。”孟晚吟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考卷,我调出来了。你的笔迹和作弊纸条的笔迹,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判官府的记录里,当年主考官曾经怀疑过,但张怀远家里有钱,打点了上上下下。案子就这么定了。”
书生的嘴唇在发抖。
“八百年了……”他说,“八百年了,终于有人跟我说——你是被冤枉的。”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枯死的槐树根上。
“【系统提示:顾清风案卷调取完毕。万历三十八年乡试舞弊案。举报人张怀远,已亡故,现于枉死城服刑。顾清风阴德积分被误扣800点,八百年未恢复。】”
“【系统评价:八百年。一个读书人,等了八百年,等一句‘你是清白的’。宿主,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翻?】”
(内心OS:怎么翻?把真相告诉他,把功名还给他,把阴德积分恢复。让他知道,这八百年,没有白等。)
孟晚吟站起来。
“顾清风,你的案子,我查清楚了。当年主考官的判词是‘舞弊属实,革去功名’。但真正的考卷和作弊纸条的对比记录,判官府里还有存档。我会申请重新审理。你的举人功名,会恢复。你的阴德积分,会补回来。”
“然后呢?”顾清风抬起头,“然后我就能投胎了?”
“然后你就能投胎了。来世,你可以继续读书,继续考试。没有人会冤枉你。”
顾清风沉默了很久。
“孟总,”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这些案子,地府判官府都不管,您为什么要管?”
孟晚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有人告诉我——地狱不空,是因为没人敢变。我敢。”
顾清风笑了。八百年,他第一次笑。
“那您帮我翻案之后,我能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读书。来世,我要当个清官。专门给人翻案。”
孟晚吟也笑了:“好。我帮你安排。”
顾清风的案子,孟晚吟只用了三天就翻过来了。
包拯亲自重审。当年的考卷和作弊纸条的对比记录还在,字迹完全对不上。张怀远还在枉死城服刑,听到顾清风翻案的消息,一句话都没说,缩在角落里发抖。
宣判那天,包拯站在判官府的大堂上,声音洪亮:
“万历三十八年乡试舞弊案,重审结果——顾清风,无罪。举人功名恢复,阴德积分补回八百点。张怀远,诬告罪名成立,加刑二百年。”
顾清风站在堂下,穿着那件八百年前的儒衫,头发还是散乱的,面容还是消瘦的。但他的眼睛不红了。
他跪下来,给包拯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孟晚吟面前。
“孟总,谢谢您。”
“不客气。”孟晚吟说,“来世,好好读书。”
顾清风点点头,转身走向奈何桥。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枉死城的方向。那里,还有几万个亡魂在等待。
“我会回来的。”他说,“来世,我要当地府的判官。专门给人翻案。”
孟晚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等你。”
顾清风喝了孟婆汤·轻享版,只忘记痛苦,保留才华和记忆。他走向奈何桥的尽头,消失在光芒中。
“【系统提示:顾清风案处理完成。枉死城怨气值-3%,当前:64.3%。阴德币+2000。解锁‘科举舞弊案’处理模板。】”
“【系统评价:八百年冤案,三天翻案。宿主,你这效率可以。但枉死城还有三万多亡魂,按这个速度,你得处理一百年。】”
(内心OS:一百年?不。我要三个月。从明天起,每天三个案子。一个八百年的,一个五百年的,一个三百年的。三个月,两百七十个案子。够了。)
孟晚吟回到奈何桥的时候,谢知非在茶摊上等她。
“顾清风的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
“下一个是谁?”
孟晚吟翻开系统面板:“明天,三个案子。一个是嘉靖年间的冤狱,一个是大清年的谋杀案,一个是民国的诈骗案。每个案子,都要查清楚,处理干净。”
谢知非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孟晚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在帮亡魂讨公道。”
“不。你在挑战地府的规矩。判官府几千年没翻的案子,你翻了。转轮王刚倒,你就开始动判官府的根基。包拯支持你,但其他阎罗呢?”
孟晚吟放下手里的案卷。
“谢大人,你知道顾清风在枉死城等了多久吗?”
“八百年。”
“八百年。他等了八百年,等一句‘你是清白的’。判官府的人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吗?知道。但他们不敢翻。因为翻了,就等于承认当年的判官错了。承认判官错了,就等于承认地府的规矩有问题。”
她看着谢知非:“我不是在挑战地府的规矩。我是在补地府的窟窿。判官府不敢补的,我来补。”
谢知非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太累了。”
“习惯了。”
“【系统提示:明日任务清单——嘉靖年冤狱(等待时间:476年)、大清年谋杀案(等待时间:312年)、民国诈骗案(等待时间:87年)。预计处理时间:3天。预计怨气值降低:5%。】”
“【系统评价:宿主,你定的KPI是三个月270个案子。按这个速度,你团队的人要累死。阿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谢知非的茶摊都快长草了。你不给他们放个假?】”
孟晚吟关掉面板,看了一眼阿芬。她正在给新来的亡魂介绍投胎规划业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声音还是亮的。
她又看了一眼谢知非。他坐在茶摊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手里拿着枉死城的案卷,正在做笔记。
“谢大人,”她走过去,“你不喝茶了?”
“没空喝。”谢知非头也不抬,“这些案子,有的都八百多年了,证人都没了,得去判官府翻旧档。你定的KPI太狠了,不抓紧干不完。”
孟晚吟笑了。
“那明天,我给你带壶热茶。”
谢知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会泡茶?”
“不会。但我可以学。”
谢知非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确实笑了。
远处,阎王殿里,蒋子文站在窗前,看着奈何桥头的暖黄色灯光。
包拯站在他身后。
“蒋大人,孟晚吟最近在翻枉死城的旧案。三天翻了一个八百年的案子。效率很高,但动静也大。判官府那边,有人不满了。”
蒋子文没回头。
“不满什么?不满她翻案翻对了?”
“不满她越权。翻案是判官府的事,她一个奈何桥的孟婆,凭什么插手?”
蒋子文转过身,看着包拯。
“***,你判了一千年案子,你觉得顾清风的案子,该不该翻?”
“该翻。”
“那为什么没翻?”
包拯沉默了。
“因为不敢。”蒋子文替他说了,“地府的规矩,判官的判词不可更改。这是万年的传统。你不敢改,我不敢改,所有人都不敢改。但孟晚吟敢。”
他看着奈何桥头的灯光:“她不是在越权。她是在替我们做我们不敢做的事。”
包拯沉默了很久。
“蒋大人,那判官府那边……”
“告诉他们,孟晚吟翻的案子,我背书。谁不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