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娜·舒卡蕾塔觉得自己长大了。
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虽然她确实比去年高了一点,胸前的布料也绷得紧了些——而是心里那种感觉。她开始注意别人的目光,开始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
比如,她为什么总是和海因、威斯在一起。
父亲是男爵,母亲是帝都贵族出身。按道理,她应该和那些贵族圈的女孩们玩,参加她们的茶会,聊她们的裙子、首饰、未来要嫁的人。
但她不喜欢那些人。
她们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表面上客气,背地里说她“不过是新晋的军功贵族”“父亲只是个男爵”“母亲那边也没什么势力”。她听得见,只是装作听不见。
只有海因和威斯,从不问这些。
海因看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是看一个普通的朋友。威斯……威斯看她的眼神有点躲闪,但她知道那不是看不起,是害羞。
所以她宁愿和他们一起逛集市,也不愿意去参加那些无聊的茶会。
威斯海德的情况很复杂,爱莉娜知道,她以前也好奇过。
不过海因和自己的母亲都不提,爱莉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听话的不再提起。
跟着母亲和海因,总是对的。
威斯和那些贵族子弟不一样,他待人其实相当真诚,明明不缺钱,家里条件也不差,但从未见过他跟班上的平民子弟有过冲突。
当然,被孤立这事不算,按海因的说法,算上自己,三人都是“里外不是人小组”的成员。
总之,是个可靠的家伙。
海因里希则又不一样了。
爱莉娜想着,似乎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在诺塔诘所的大院里,她不想和那些粗俗的军士们待在一起,也不想和那些喜欢恶作剧、欺凌弱小的孩子们一块玩,就跑到了院子里散步。
然后她见到了那个男孩。
初次见面时,男孩留着黑色的短发,稍微有些乱,面容清秀,黑色的瞳孔始终维持着一种“打量”的神色,既不冷漠也不热情,肤色稍微有点儿苍白,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不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男孩意外的精神。
跟其他所里的孩子不一样,他相当的安静,明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意外的成熟。
“你好,我是海因里希,新来的吗?”
这是男孩的开场白,相当的自然、直白。
爱莉娜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也有点慌,最后硬着头皮模仿母亲的样子行了个标准礼节。
结果就回头看母亲一眼的工夫,对方就这么跑了!
当时还以为是所里的怪小孩,没想到第二天又见面,发现是旅途的同伴。
后来,在这段旅途中,她和海因渐渐熟了起来。
明明不是贵族,却意外的很懂礼节分寸,而且不像故乡的孩子们,他是真把自己当同龄的孩子看待,而不是什么男爵的女儿。
虽然这家伙嘴上经常挂着“大小姐”不放,爱莉娜严重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海因给她的感觉很微妙,跟爱莉娜所知道的人际关系都不一样。
他不会刻意让给自己喜欢的点心,但是会让自己拿不喜欢的点心来换。他不会在自己够不到东西时帮自己拿,而是会在自己身旁搬来可以垫的凳子再默默离开。
还有那次长跑,自己摔倒后,他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他没有问“疼不疼”,而是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各种跑步的技巧:
“冷静,调整呼吸。”
“手臂要甩起来。”
“如果感觉肚子两侧酸疼,可以试着憋气。”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自己回答。
爱莉娜当时噙着眼泪站起来,心里却忽然觉得,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他就像一个经历过这些的路人,从不直接帮自己或给予什么,但总能给出有价值的建议。爱莉娜在海因那里学到很多,也很享受这种关系——和可以信赖的人一同成长、提高的感觉,让她即使面对同学的指指点点也可以毫不在意。
但海因也在变化。
他越来越强,越来越忙,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爱莉娜记得,刚来帝都的时候,海因还会因为嗜睡而偶尔缺课,现在却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他的木刀挥得越来越快,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连教官都说“这小子进步太快”。
但每次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总是摇摇头,说没想好。
“那你为什么这么拼命?”爱莉娜问过。
海因想了想,说:“可能为了以后不用拼“命”?”
这话爱莉娜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爱莉娜也会陷入小小的低沉,她其实已经有些预感,海因终究会离开自己。
在父母的教导下,爱莉娜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她要继承父亲的事业,恢复家族的荣光。
爱莉娜并非讨厌这些事,事实上,父母从来没有要求自己为这一目标做些什么。
但看着从战场上走下的父亲和无数个夜晚在房间默默祈祷的母亲,她是真心希望能接替父亲。
但海因不一样,他没有任何负担,比自己和威斯更加自由,而且,更加优秀。
帝都不是他的终点。
威斯或许在他身边时日尚短,注意不到,但爱莉娜能注意到,海因其实很喜欢看地图。
不止是中央区的地图,四大领地、全帝国、邻国甚至整个中原地区的地图。
他的目光始终在更远的地方,他终究有一天会走出去的。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自己会遗憾吗?会失落吗?
爱莉娜没有细想,或者说她不太敢细想。现在的时光就很好,她不愿意想象分别的那天。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相信,即使真有那么一天,海因也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嗯,一定会的。
。。。。。。
测试结束后,爱莉娜在家躺了两天。
腿上的淤青还没消,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母亲看了心疼,给她熬了药膏,每天帮她揉。
“考官下手有点太重了。”
索菲娅一边揉一边念叨,
“你也真是的,非要跟考官分个高下。”
“教官说战场上不分男女。”
爱莉娜咬着牙,忍着疼,“我觉得他说得对。”
索菲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父亲这几天很忙,经常很晚才回来。爱莉娜偶尔能听见他和母亲在书房里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父亲有心事。
有一天晚上,她偷偷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西边那位最近表态了,照样中立,帝都这边的老家伙们都不高兴……”
是父亲的声音。
“宫里那位好像也不安分,听说陛下……”
母亲的声音更轻,她没听清。
“哎~军务院也是,又要开始站队了……”
父亲的叹息充满疲惫。
爱莉娜悄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西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宫里那位”是谁,“站队”是要干什么。但她隐约觉得,可能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
第二天,她和海因、威斯约好要去城东玩。
出门前,母亲叫住她,帮她理了理头发。
“爱莉娜,”母亲看着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我和父亲的女儿,永远都是。”
爱莉娜愣了一下:“母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母亲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要去跟朋友们出去玩了,开心点。”
。。。。。。
城东的集市很热闹。
爱莉娜拉着海因和威斯到处逛,买了一条银色的发带,又买了几个蜜饯。海因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威斯一直跟在后面,时不时看她一眼,被发现就赶紧移开目光。
“威斯,”爱莉娜故意喊他,“你老看我干什么?”
威斯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
海因在旁边坏笑。
爱莉娜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威斯说:“看就看呗,我又不会吃了你。”
威斯的脸更红了。
海因笑得更大声。
爱莉娜也忍不住笑了。她觉得和他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
“以前在南领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么多人。”海因忽然感慨。
威斯有些好奇——三人里只有他不是南领人。
海因跟他讲了一些自己的过去。他不像自己出生在安稳的南都,而是一座边陲小镇。
爱莉娜在一旁听着。
她听出了一些东西。海因确实有些想家,但好像不是南领那个家。那种语气很奇怪,像是隔着什么在说话。
她当然知道海因平时会用奇怪的文字写日记。来帝都的路上,她还听海因哼过自己听不懂的歌——调子很优美,但歌词一个字也听不懂。
有一次她问起那是什么歌,海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时候听过的,记不清了。”
她不信。但她没再问。
每次她问起那些奇怪的事,海因就会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敷衍,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爱莉娜不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海因不想说,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
傍晚,回家的路上,爱莉娜一个人走着。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她想起母亲早上说的话,想起父亲书房里的叹息,想起海因对着地图发呆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隐隐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而她、海因、威斯,又会怎么样呢?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东的方向,人群熙熙攘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不管发生什么,她还有父母,还有海因,还有威斯。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