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糖的敲门声很急。
我放下手里的坩埚刷,其实刚才只是在对着窗外发呆,盘算今天用什么姿势摸鱼最舒适。
看向门口。砂糖推开门,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晕,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阿贝多老师!”她的声音带着急促。
“琴团长有急事找您!和旅行者有关!让您马上过去,很多人都已经去了!”
和荧有关?还很急?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
是遗迹机关出问题了需要技术支持,还是她寻找血亲的事有了线索?
又或者……是她那项持续了许久的“副业”,收集那些散落各地的青色“眼睛”终于有了结果?
“难道是风神瞳收集完了?”我问。
“我、我也不确定具体……”砂糖摇摇头,但表情似乎觉得这个猜测合理。
“但集合地点在一楼大厅门口,不是在团长办公室。”
一楼门口?不是在会议室,也不是琴的办公室,而是那种半开放、人来人往的空间……
这不像要商议机密,倒像是要宣布什么需要众人见证,甚至参与的事情。
“走吧。”我整理袖口。
清晨的蒙德城笼罩在薄雾和面包香气里。
西风骑士团大楼门口已聚了不少人,交谈声嗡嗡传来,还能听见可莉充满活力的疑问。
“大家为什么都站在门口呀?”
刚走近,好几道视线就投过来。
安柏从人堆里蹦出,用力挥手,红色兔耳结活泼跳动。
“阿贝多老师!这边!”
我点头,目光扫过现场。
人来得真齐。
凯亚抱着手臂靠在大理石柱上,嘴角噙着那惯有的、仿佛一切皆有乐子的微笑。
诺艾尔站得笔直,双手紧张交叠在身前。
芭芭拉挨着她,正小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卷着金色发梢。
丽莎斜倚在另一侧门框,端着冒热气的瓷杯,紫眸半阖,在我看过去时才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莫娜站在稍远台阶上,抱着厚重的大书,下巴微扬维持着占星术士的矜持,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人群中心。
琴站在最前,身姿挺拔,眉头微蹙,正和身旁的凯亚低声交谈。
可莉在她腿边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试图从人缝里看清前面。
砂糖把我带到后,就小跑回人群边缘,和同样早到、显得有些茫然的蒂玛乌斯站在一起。
“现在什么情况?”我问凑过来的安柏。
“和荣誉骑士有关!”安柏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溢出来。
“她应该收集完风神瞳了!”
果然。我点头:“然后呢?有异常?”
“有的!”安柏用力点头,红色马尾跟着甩动。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不一般!琴团长说要等人都到齐了再说,可能会由旅行者自己讲。”
信息还捂着。我又看了一圈。
凯亚、诺艾尔、芭芭拉、丽莎、安柏、砂糖、莫娜、琴、可莉……蒙德常露脸的几乎齐了。还缺谁?
“还在等什么?”
“琴团长派人去请迪卢克前辈了,”安柏解释,朝街道那头张望。
“也让人去冒险家协会通知菲谢尔和班尼特。应该快到了。”
迪卢克,菲谢尔,班尼特。
连这位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酒庄老板、行踪成谜的“皇女”和运气时好时坏的冒险家都特意通知……
看来这“异常情况”需要的人,比我想的更全。
如果真和风神瞳收集完毕有关,那牵扯的恐怕不止荧个人,甚至可能涉及蒙德某些深层的东西。
我刚想往丽莎那边挪两步,看能否提前套点情报(或至少蹭口咖啡),一个身影就主动靠过来。
是芭芭拉。
她走到我身边一步远,白皙脸颊泛着很淡红晕,双手拘谨交握在身前,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垂眸,声音细细软软。
“早、早上好,阿贝多先生。”
哦?主动打招呼?还脸红?
我眉毛一挑,那句“今天芭芭拉小姐气色格外好,是用了新护肤品还是想起了什么‘特殊治疗’?”的调侃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紫色身影带着熟悉的、混合咖啡与旧书页的气息,悄无声息晃到近旁。
是丽莎。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着那双漂亮紫眸,视线在我和芭芭拉之间慢悠悠扫了个来回,嘴角勾着若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然后她举起手中小瓷杯,若无其事抿了一口。
我到嘴边的话,非常自然地转了个弯咽回去。最后只对芭芭拉点头:“早,芭芭拉。看来今天有重要的事。”
芭芭拉轻轻“嗯”一声,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没再说话,但也没离开,就安静站在我旁边一步远。
丽莎依旧眯着眼,看看我,又看看芭芭拉挨得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目光往琴团长方向飘了一下,收回视线继续喝咖啡,全程一言不发,但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我注意到,琴的目光在我们这边短暂停留一瞬。
她显然看到芭芭拉主动靠近我,也看到丽莎过来后这微妙、无人说话的三角站位。
但她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湖蓝色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掠过,快得抓不住。
随即她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路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街道一头传来。
人群自然分开些许。
迪卢克面瘫脸出现了。
依旧一身利落黑衣,红发在晨光中醒目。
他对这全员聚集的场面没流露任何惊讶,只是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对琴团长那边几不可察点头,便径直走到人群边缘,站定,抱臂,一言不发,摆明“人到,等说”的态度。
他刚到不久,街道另一头传来班尼特活力十足又带熟悉慌乱的大喊。
“抱歉抱歉!我来了!早上帮芙罗拉小姐搬花盆不小心被水史莱姆溅了一身……啊!是这个方向没错吧?!”
班尼特有些狼狈跑来,头发沾着可疑透明粘液,衣服下摆湿了一块,但脸上挂着永远灿烂的笑容,朝大家用力挥手。
几乎紧跟着,菲谢尔迈着优雅而略显浮夸步伐出现。
她轻抬下颌,肩头奥兹发出低沉肃穆问候。
“小姐与卑职应召而至。如此晨曦,众英云集,可是永夜之章将启的序曲?”
“哼,”菲谢尔以指尖轻掠额发,目光缓缓扫过聚集众人。
“既蒙德之英杰齐聚于此,想必有足令断罪之皇女侧目之要事。奥兹,静观其变。”
好了,人齐了。
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确认主要人员都已到场。
她轻轻吸气,上前一步,拍了拍手。
清脆拍掌声让门口细微交谈声迅速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她,连可莉也乖乖安静,只是眼睛依旧亮晶晶充满好奇。
“各位,”琴声音清晰响起,带着一贯沉稳,但底下似乎压着一丝不同寻常郑重。
“感谢大家迅速赶来。荣誉骑士,也就是旅行者,想必大家都很熟悉,都有过接触。”
她目光转向骑士团大楼门内方向。
“现在,她在收集完风神瞳之后,得到了一些……重要消息。”琴顿了顿,这词用得谨慎。
“我认为,有必要让大家都知晓。接下来……”
她侧身,做出“请”手势,目光投向门内阴影。
“……请旅行者本人向大家解释。”
轻微脚步声从门内阴影传来。
所有人目光聚焦过去。
好奇、疑惑、期待在空气中弥漫。
荧身影缓缓从门内阴影走到晨光下。
她表情复杂,像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疲惫,又像藏着什么不得不说的秘密,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又像“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的微妙笑容。
派蒙飞在她身边,小手不安抓着她衣角。
她走到琴身边,对琴点头,然后转身面向齐聚门口的、所有熟悉面孔。
清晨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也照亮她身后那片刚才隐在阴影中的区域。
那里空空如也,没什么“不方便移动的东西”。
看来关键不是“物品”,是“信息”本身。
“大家,早上好。”荧清清嗓子开口,声音在安静清晨格外清晰,带着犹豫。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但这件事,和大家,特别是我,有很重要关系。所以,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大家可以一起讨论。”
她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扫过众人,从琴、迪卢克、凯亚,到我,到丽莎,再到芭芭拉、诺艾尔、安柏……
“我收集完了蒙德境内所有风神瞳,一共六十五颗,然后供奉给了风神像。”旅行者开始叙述,语气渐稳。
“供奉完,奇怪事情发生了……我脑海里,好像接收到某种信息。很难形容,有点像……这个世界意志在跟我说话?或者说,是某种‘世界之声’?”
众人屏息凝神。
世界意志?世界之声?风神留下的讯息?各种猜测在无声传递。
“那信息告诉我,”旅行者深吸气,继续说。
“在完成供奉后,我可以通过一种‘献祭’方式,和在场的各位……达成一种‘契约关系’。”
“契约关系?”迪卢克低沉声音第一个响起,他抱着手臂,眉头微蹙,红眸锐利看向旅行者。
“‘献祭’?需要献祭什么?”
迪卢克特意强调“献祭”这词,在提瓦特大陆,通常与些不那么愉快的仪式和代价联系。
荧似乎被迪卢克严肃语气弄得紧张,舔了舔嘴唇,才小声回答:“是……原石。”
“原石?!”
这词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涟漪。
人群中响起低低惊讶声和交头接耳。
原石?那种蕴含纯净元素能量、极为珍贵、在各国被视为顶级硬通货的原始结晶?
用它献祭,换取所谓的“契约”?
几乎所有人脸色变得怪异。
用原石“献祭”达成“契约”?
听起来既奢侈又古怪,完全违背所知常理。
原石是财富,能源,珍贵的结晶材料,甚至是某些高级法术触媒,但从未听说能用来“契约”什么人。
而就在这片低语惊疑中,我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紧接着,一种近乎荒谬、混杂“果然如此”和“这也行?”的强烈恍然感,瞬间冲垮所有猜测推理,蛮横占据整个脑海。
契约……献祭原石……
一个在我记忆中、几乎要被这真实鲜活世界磨灭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设定”,随着这两关键词,无比清晰炸裂开来。
抽卡机制。
那套用特定代价,换取随机结果,结果又受某些隐藏条件影响的机制。
荧这哪里是接到“世界意志”讯息?
分明是触发了这世界底层规则。
我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突然发涨的太阳穴。
穿越这么久,我一直以为来到完全真实的提瓦特,虽然有些痕迹(比如突破材料、圣遗物副本、周本Boss)。
但也勉强能用“地脉馈赠”和“元素学说”自圆其说。
可眼下,这套最核心、最模式化的机制,竟就这么明晃晃的、以“世界之声”形式降临?
我目光不由自主扫过周围人脸。
琴的肃穆,迪卢克的审视,凯亚的玩味,丽莎的若有所思,芭芭拉的懵懂,安柏的好奇……
他们此刻疑惑惊讶如此真实。
他们不知道自己可能正站在怎样的“规则”面前。
旅行者,这引发一切的金发少女,似乎也对这“机制”感到困惑不确定。
她只是信息接收者,非制定者。
就在我内心感叹之际,凯亚带着惯有调侃意味的声音响起,打破沉寂。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枚摩拉,正灵活在指间翻动,脸上挂着似笑非笑表情。
“原石?那可是稀罕物。”凯亚拖长语调,目光在旅行者脸上打转。
“不知这献祭要多少原石?总得有个数。”
荧像松口气,终于有人问到具体细节,她连忙回答。
“160原石可以进行一次。”
“160原石一次?”这次接话是班尼特,他挠挠还带水珠的头发,脸上露出计算表情。
“嗯……虽然160原石确实一大笔钱,在冒险家协会要接好几个高级委托才能勉强凑够……”
“但如果是用来进行某种‘契约’仪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毕竟听起来很厉害!”
“以160枚原初之辉光,换取与断罪之皇女订立契约之机运,此等交换,于命运的秤盘之上,或可称量。”菲谢尔优雅颔首。
“同意。”奥兹在她肩头同步发声。
他们俩比较有感觉,毕竟是冒险家,常与摩拉和原石等贵重任务奖励打交道。
原石珍贵,但“契约”听起来似乎代表更深远、更强大的联系,值得一赌。
然而荧的表情更尴尬,她连忙摆手,声音低下去。
“等等,我还没说完……160原石只能尝试一次,但、但不一定能契约成功。”
“什么意思?”丽莎慵懒声音立刻跟上,她紫眸微眯,放下咖啡杯,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抓住重点的敏锐。
“什么叫不一定成功?”
旅行者脸上露出那种“就知道你们会问”的哭笑不得表情,她叹气,认命般详细解释。
“就是……成功率很低。只有微末概率能成功。”
“如果失败,献祭的160原石不会回来,而且……可能会得到点别的东西,作为‘世界回应’。”
“比如……普通的武器,一些矿石,甚至……卷心菜什么的。”
“卷心菜?!”派蒙尖细叫声几乎刺破清晨空气,她飞到旅行者面前,小手激动比划。
“用160原石!那么多钱!去换一颗卷心菜?!旅行者,这个什么‘世界回应’是不是坏掉了?!”
“这比我在猎鹿人吃一个月甜甜花酿鸡还要亏本啊!!绝对不行!太亏了!亏死了!”
派蒙惨叫抓狂样子,倒是冲淡不少现场凝重气氛,几个人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概率……失败……”莫娜轻声重复,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她那深蓝眼眸闪烁起占星术士特有的、对“可能性”与“命运”的兴趣。
“有意思。这听起来,和我的占星术倒有几分相似,结果总在迷雾之中,唯有尝试方能窥见一隅。”她看向旅行者,问出最关键问题之一。
“那么,假如能契约成功,就能和我们所有人都契约吗?”
荧摇头,给出明确答案。
“不是和所有人。成功一次……只能契约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必须是我认识的,有接触过的。”
“原来如此,限定范围,且唯一性……”砂糖扶扶眼镜,作为炼金术士,她习惯性开始分析规则。
“那……契约的那个人,是随机的吗?”
“是的,随机。”旅行者点头。
“这和炼金术有点像。”砂糖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旁边蒂玛乌斯解释。
“有时我们进行合成炼金,投入材料,但最终会得到什么产物,也存在不确定性。”
“只是……炼金失败的成本,通常没这么高。”她指的是那160原石。
荧看着大家若有所思或依旧疑惑的表情,脸上再次浮现欲言又止的奇怪神色。
她张嘴又闭上,最后像下定决心,在众人注视下,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比刚才小。
“其实……我还没说完。虽然是随机的,但是里面……还是有说法。”
众人再次安静,看向她,等待下文。
荧深吸气,避开一些人目光,盯着地面,用近乎嘟囔声音快速说。
“按照我获取到的信息就是……和我越是相熟的,也就是……所谓的亲密度越高的,成功契约时,契约对象的概率……越高。”
“亲密度?”
“越高?”
这词带来的冲击,似乎比刚才的“原石”和“随机”更甚。
因为它指向一种更私人的、更难以量化,却又真实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亲密度……越高?”丽莎重复这词,紫眸中慵懒褪去,取而代之是种玩味的、锐利光芒,她看着旅行者,嘴角弧度加深。
“呵……这词,可真有意思。那么,除了这‘亲密度’,还有其他条件会影响概率吗?或者说,还有什么别的……限制?”
荧想了想,回答:“目前……似乎只能契约蒙德的各位。”
“可能因为我把风神瞳全部供奉给七天神像的风神像。再说……”她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也不认识其他国度的人。”
短暂的寂静。只有清晨风拂过旗帜的声响,远处蒙德城渐渐苏醒的喧闹。
信息量太大,太古怪,又太具体。
具体到不像荒谬玩笑。
珍贵原石作为代价,极低成功率,失败后的“安慰奖”,随机性,却又被“亲密度”影响,范围限定在蒙德,限定在旅行者熟人之中……
每个人都在消化,思考。
思考这“契约”可能意味什么,思考那“亲密度”到底如何界定,思考自己是否在旅行者心中拥有那样的“概率”,以及最重要的。
思考是否要相信,并参与这听起来像赌博、却又由“世界之声”背书的神秘仪式。
而我,阿贝多,站在人群中,感受周围翻涌的困惑、好奇、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心里想着,以后的乐子,看来不会少了。
就在这时,丽莎那慵懒声音再次响起,她已恢复那副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姿态,但紫眸深处光芒依旧锐利。
“所以呢?”她问,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如果真的契约成功了,比如说……你契约到了我,那这契约会有什么效果?”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旅行者。
荧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但回答时仍带着不确定。
“我所知道的是,契约成功后,我们之间会有平等的关系,似乎可以让你协助我进行战斗。”
“但具体是什么形式……我现在也没有契约,所以可能要等尝试之后,契约成功了才知道。”
她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琴团长身上,又看向大家,声音里多了诚恳。
“这也是我让琴团长请大家过来的其中一个原因。这个契约对我很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握了握,那双总是明亮坚定的金色眼眸里,此刻流露出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情绪。
“拜托各位了,”荧轻声说,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在清晨的空气里。
“让我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