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她该怎么做?净化?可她的力量……而且缇娜看起来马上就要完全变成怪物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伴随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祷告词韵律。
柔和的白金色光晕笼罩了痛苦痉挛、身上开始冒出更多细小木质凸起的缇娜。
是耶利米。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手持圣徽,神情肃穆,祈祷文如同清凉的泉水,抚平狂乱的能量。
缇娜身上那可怕的异变渐渐停止,木质组织缓慢缩回,眼中的浑浊也褪去些许。
她身体一软,昏倒在地。
“哈……哈……”
薇妮娅剧烈喘息,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巨大的后怕让她浑身冰凉。
“大……大修女。谢谢您……我……”
“没事了,孩子,不是你的错。”
耶利米收起圣徽,脸上带着疲惫与悲悯,看着地上的缇娜,
“是侵蚀。她病了,但让她虚弱的不是普通的病,是潜伏的污秽。悲伤和绝望,成了它最好的催化剂。帮我把她扶回教堂吧。”
两人将昏迷的缇娜安置在教堂静室。耶利米去熬制稳定心神的药草。
薇妮娅守在旁边,用湿布擦拭着缇娜滚烫的额头,心情无比沉重。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
缇娜悠悠醒转,眼神不再疯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
她沉默地喝下薇妮娅喂给的药汁,良久,才轻声问:“那个神官……什么时候回来?”
薇妮娅手一颤:“你……见过神官先生?”
“早上,我在找莉安。他问我。我告诉他了……”
缇娜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声音虚无,
“他答应我会去找莉安,带她回来。我就在那里等……一直等……”
瑟德答应了她?
薇妮娅心头猛地一紧。
是了,他早上离开,或许就是遇到了缇娜,才去了东边林子。
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还没回来!墓园,守墓人……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耶利米端着空药碗走进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她看向薇妮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缇娜需要绝对静养。她体内的侵蚀只是被暂时压制,情绪剧烈波动或离开教堂的庇护,都可能再次引发变异,到时候,我也未必能控制住。”
“大修女!”薇妮娅急切地转身,“神官先生他还没回来!”
耶利米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碧绿的眼眸直视着薇妮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孩子。你想去墓园,想去找他,甚至想确认莉安的下落,对吗?”
薇妮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不行。”
耶利米的拒绝干脆而冷静,
“硫古斯特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
“他能炼制出足以窥探并突破结界的僵尸,能盘踞墓园让所有人不敢靠近,其危险程度,即便是我,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带上你,更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而且,以瑟德先生的实力,至今未归……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薇妮娅最后一点侥幸。
“我知道这很残忍,薇妮娅。”
耶利米走上前,轻轻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柔和了些,却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禁锢,
“但你必须明白,你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自己也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或者……变成缇娜这样,甚至更糟。”
“留在这里,留在教堂,村子里,才是安全的。如果瑟德先生真的遭遇不测。那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看着薇妮娅那双交织着恐惧、不甘、担忧和混乱的眼睛,补充道:
“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做傻事。为了拉里克塔,也为了……不辜负可能已经付出代价的人。”
耶利米又嘱咐了缇娜几句,留下一些安神的草药,便离开了静室,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薇妮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属于她和梵娜、亚里亚的小房间的。
她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寂静。
耶利米的话,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反复锤击着她的耳膜和心脏。
凶多吉少。
接受现实。
不要做傻事。
你出去只会送死。
恐惧,如此真实而庞大。
她仿佛能闻到墓园腐烂的气息,看到僵尸扭曲的面孔,感受到守墓人那疯狂的视线。
她握了握自己的手,纤细,无力。
她想起自己那微弱得可怜的治疗光晕,想起面对变异缇娜时的惊慌失措。
是啊,她出去能做什么?她只是个平凡的、力量微薄的见习修女,她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混乱的思绪,像暴风雨中的海草纠缠。
一边是耶利米理性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告诫,是生存的本能;
另一边,是瑟德沉默离去的身影,是缇娜绝望的眼泪和莉安可能存在的呼救,是硫古斯特那双悲伤眼睛带来的、始终未解的疑惑;
是心底那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躲在安全的壳里,等待一个或许早已注定的残酷答案。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微微发抖。
各种画面在她紧闭的眼前闪回:
德拉玛神官抚摸她的头,然后背起行囊,走向未知的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亚里亚在最后的火光中,将长剑插入地面,对她喊“快走”,背影坚定如磐石;
梵娜姐姐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说“薇妮娅要勇敢”,然后转身冲向黑暗,红发如火焰般一闪而逝……
他们都走了。
为了什么?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身后的人,为了一个或许渺茫的可能。
他们都不理智,都做了傻事。
然后,他们都消失了,只留下回忆、武器,和一个越来越沉默的、被保护着的她。
这就是“安全”的代价吗?
永远被保护,永远等待着别人用生命换来的结果,然后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被愧疚和“如果当时……”的念头啃噬?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混乱。
不。
她不要这样。
她缓慢地、坚定地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陈旧的木箱前。
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旧衣物,而在衣物之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把长剑。剑鞘朴素,剑柄挂着一条彩色的绳子,保养得很好,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仿佛能感受到其主人生前紧握时的温度与决心。
一柄比她略高的旧法杖,顶端镶嵌的晶石已经黯淡,杖身有几个不起眼的修补痕迹,握柄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先是握住了剑柄。
冰冷,沉重,远非她平日里拿惯的祈祷书和小刀可比。
但她用力,将它从鞘中缓缓拔出。
黯淡的光线下,剑身依旧流淌着一层清冷的光泽,映出她泪眼模糊却逐渐清晰的倒影。
然后,她拿起那柄法杖。入手微温,仿佛还残留着旧主的体温。很轻,却又感觉重逾千钧。
她走到房间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但她的眼神,却像暴风雨后洗过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正在其中凝聚、燃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手中属于逝去亲友的遗物。
她想起德拉玛神官笔记扉页上那句快被磨灭的话:
“信仰,并非祈求赐福,而是点燃自己,照亮值得守护之物,哪怕前路永夜。”
她一直不太懂。
她祈求过,祈祷圣光降临,驱散灾厄,让逝者归来。
可圣光从未如她所愿。
但现在,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圣光不会凭空降临,不会回应懦弱的哭泣。能照亮黑暗的,从来不是遥远的星辰,而是燃烧的火把。
现在,轮到她了。
她也许依然平凡,依然力量微薄,依然会害怕得发抖。
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了必胜的把握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去做,所以才不得不鼓起全部的勇气。
她不再是为了寻求一个为什么的答案,也不仅仅是为了瑟德或莉安。
她是为了自己,为了不再做一个只能被动等待、在安全中煎熬的幸存者。
她要踏上他们走过的路,点燃属于自己的、或许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
哪怕前路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是十死无生的墓园,是疯狂堕落的守墓人。
她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所有的恐惧、纠结、彷徨,都被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决绝的东西压入心底,锻造成支撑她行动的、冰冷的基石。
她将长剑挂在腰间简易的皮带上,调整到不会妨碍行动的位置。
她紧紧握住那柄旧法杖,木质传来坚实的感觉。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镜中一眼,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
她推开房门,午后偏斜的阳光涌入,照亮她挺直的脊背和手中冰冷的剑与杖。
她穿过寂静的教堂走廊,脚步由最初的沉重,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教堂内淡淡的霉味和门外荒原凛冽的风的气息,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隔绝安全与未知的沉重大门。
午后苍白的光,瞬间倾泻在她身上,拉出一道漫长而孤独,却笔直指向东方的影子。
房间内,窗外的微风翻开昨夜放在桌上笔记的一角:
我想与神官先生——
——一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