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但光线无法射进小伞的房内,或许是还没习惯没人叫的生活,镜睡到很晚才醒来。大家都去忙各自的事情了,只有朱鹭子坐在床边看书。
“主人醒啦!”
望见镜跳动的眼皮,朱鹭子合上书趴在镜旁边,等待着早晨的第一次轻抚。
“朱鹭子早。”
镜摸摸她的脑袋,朱鹭子也配合地回应着,镜多少已经习惯这个当主人的生活了。
“小伞她们呢?”
“小伞在工作,铃仙好像去外面跑步了。”朱鹭子虽然读的书多,但是她的鸟脑袋不允许她将所看的知识运用于实际,就比如她现在没法理解小伞的打铁技巧,也不懂铃仙的晨练,她只能边读书边陪着自己的主人。
“这样啊。”镜眨眨眼,缓缓起身穿好衣服,伸个了懒腰,不过当她想要别好自己的头饰时,却发现头饰不在手边。
“让我给主人戴上吧。”朱鹭子举起一朵漂亮的紫色小花,将它放回它的拥有者头上。
“太低啦,太低啦朱鹭子,我都能看见吊坠了。”镜调整好发饰,又将它取下,呆呆地看着,“这个还是宁桥当时帮我选的呢……”
镜出神了一会,摇摇头将思绪抛至脑后,穿上鞋面对外边明媚的阳光,以及另一个洞穴里叮叮当当的响声。
“(什么动静啊?)”镜将头伸进去,看着不大的小洞口实际倒是别有洞天,内部不少工具陈列的十分整齐,靠墙的柜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崭新铁器,农具,武器,奢侈品应有尽有,像一个金属杂物商店。
在更里边的房间,小伞正对着跟她人差不多大的铁块在铁砧上敲敲打打,虽然镜很想去帮忙,但她确实不了解这些东西。
“呼——啊,镜来啦。”抹汗的小伞注意到镜,朝她挥了挥手。
“小伞在干什么啊?”
“有人定了一个铁犁,就是耕田的那种,虽然我不太想打这种很大很重的东西,但是钱给的很多嘛,就接下了。”
“这样啊……”镜看了看这些铁块,需要被塑型的地方烧得通红,小伞也在努力让这些生铁变为她想要的样子,在镜的印象里铁匠都是身材高大,满是肌肉的形象,但小伞这样弱不禁风的样子显然和她所认知的相差甚远。
“这些都是小伞制作的吗?”镜看了看台子上的铁器,质感都很不错,上到大开大合的武器,下到精巧别致的发饰,小伞全都能驾驭。
“嗯,那些是已经付了定金而且做好,但是还没人来收货的制品。虽然大部分找我的都是妖怪,但偶尔也有胆子大的人类来,反正只要交了钱都好说。现在找我定制东西都得交定金,免得像那个红色杀人魔一样……唉。”
小伞的语气里透露着悲伤,但镜的目光已经被另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一把精致的刀鞘钉死了她的目光,隔绝了她的听觉,诱使他一步步向它靠近。
一把朱红的武士刀,上面没那么多雕刻,且焕然一新,但对镜来说却有种刻骨的怀念,即便她也是第一次将它拿起。
“啊,镜喜欢这个,这个是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让我定制的,蛮贵的来着,她凑了好多零钱才付得起定金。”
“小伞,你干完活了吗?”
“冷却了,再打下去会坏的,反正也不是一次就能做完的。”小伞拿起一旁白色的毛巾擦擦汗,同时披上外套,将自己的本体重新撑起,走到镜旁边,“这把刀放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可能是她的主人付不起尾款吧,所以一直没来取……”
小伞再说什么,镜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刀鞘,握住刀柄,哗地一声将刀刃抽出三寸,白晃晃的刀片映照出她眼角的泪光。
她终究是没能带着这把刀回去。
她终究是拖着那具残破的躯体。
“小伞,我能……买下它吗?可能……钱会先欠着了,但我会给的,一定……”
镜的语气极为颤抖,极为压抑,她的内心在剧烈抖动,连紧握刀鞘的手也不住晃动。
“它对镜很重要吗?”
“至少我认得它的主人,至少她可能没法来取了……”
“那镜就把它带走吧。”小伞能看出镜的异常,也能听出镜话里的意思,她对镜的朋友深表遗憾,也不会拒绝镜的小小愿望,“尾款没必要了,和镜在一起的日子,就来作为报偿吧!”
小伞欢快地笑笑,她想让笑容浸入镜的内心,改变她的情绪,使她恢复平日的乐天。
“谢谢,很谢谢小伞。”镜没有拒绝,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总是拒绝别人好意的孩子了,她接受别人帮助,也给予别人帮助,大家都是在这样的互帮互助中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人应该永远的付出。
镜将刀背在身上,与小伞一起走出来冶炼室,朱鹭子在外面等她。
“主人,里面有什么?”
“一些很漂亮的铁器啦,朱鹭子想看的话可以进去看看哦,但是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
“好,那主人背着的是什么?”
“这个是……”镜愣了一愣,又摸了摸光滑的刀鞘,稍作沉默,“我朋友的一样东西,我要还给她。”
“主人要走了?我要跟着!”
“别担心,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要,我要跟着主人!”
朱鹭子扑上来抱住镜的腰,不管怎么说都不肯放手,镜在力气上哪里是妖怪的敌手,被拖得晃来晃去才终于同意了她。
“虽然总是叫我‘主人’,但主人说的话你一点都不听嘛,朱鹭子是只不合格的宠物!”
“谁让主人要把我抛下。”朱鹭子没有因为镜的玩笑话生气,她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头埋在和自己一般高的镜的胸口,如果小鸟依人这个词是字面意思上的,大概就是这幅样子吧。
“镜小姐醒了吗,早上好。”铃仙也刚好跑完一圈回来,小伞给她递了一条毛巾,换来一声真切的感激。
“早上好,我打算先出去一会,去见一位朋友。”
“主人的朋友吗?我也想去!要去!”朱鹭子依然不依不饶地抱着镜。
“会让朱鹭子去的啦,快点先松开,不要把我往下拽啦。”镜带着些宠溺地弹了下朱鹭子的额头,比起主人,她更把这帮照顾着她,又名义上被她照顾的小妖怪们看作妹妹一样的存在。
“小伞也会来吗?”
“毕竟是我的顾客呀,我会去的,不过不会靠得太近,等会朱鹭子记得站在我旁边,铃仙小姐也是。”
“诶?”突然被点到的铃仙疑惑地探出头,她还没适应现在的生活,不时就会被点到。
“一起来吧,去见主人的朋友啦。”
朱鹭子笑着邀请铃仙,铃仙也并没有拒绝,她喜欢这种环境,有被重视的感觉。不过镜只是苦笑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大家吃过早饭,一直到正午变暖才出发。
镜不像往常那般与大家打闹,她只是在前方领着路,一言不发,环境的嘈杂在她耳中也静了许多。
绕过人间之里,飞过雾之湖,一片积雪缓缓消融的枯木林中,静静躺着两座大小不同的墓碑。镜安静地矗立着,用沉寂表达自己的悲伤与尊重。
“怎么是这样……”朱鹭子被小伞拉住,她们并没有跟上前,而是在周围等待着。
朱鹭子本以为是像铃奈庵那样的其他人的家里,亲眼见到后只能对着镜的背影遥遥望去。小伞对此早已有预料,只是轻轻照顾着朱鹭子。而铃仙,她对死亡司空见惯,眼中却仍充满悲伤,沉默地用口袋中的小刀清理附近的枯枝。
镜慢慢蹲下,用手扫开墓碑上的积雪。那把木质的仿制品和她系上去的围巾仍在墓碑旁,而宁桥消失时留下的铁屑却一点点随风飘散,只余几片锈红掺杂在雪中。
镜将它们聚起,堆成一个小堆,摆在墓碑面前。随后她将背着的刀轻轻放下,仔细擦拭一遍后,放在墓碑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宁桥,这个遗物,你忘记告诉我了。别担心我会买不起啦,因为是你的,所以……我一定帮你做到。”镜打开笔记本,自那个雪夜后,它再也不是镜独自一人的笔记本,那上面记录着镜最好的朋友,这是她活过的证明。
镜再一次拾起那把朱红的木刀,尽管只是仿制品,但它承载的是切实的回忆,直至寒冬也无法阻止通红的小手将朱红的刀鞘捂热,她才依依不舍地将刀放了回去——她不想将它带走,这是属于宁桥的遗物。
“走吧,大家。”镜抹去眼角的泪痕,对着三位少女挤出微笑,最后回头看一眼那座并不孤独的墓碑——那里埋葬着三个人,埋葬着两对深爱着的恋人。
“(每个月,我都会回来扫墓的。)”
镜带着其余人离开了,只是在她未能看见的墓碑前,木刀一点点散发光芒,又一点点暗淡,将光芒洒落在全新的钢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