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柠不知道是苏湄说的还是谁说的,反正到了傍晚,所有人都知道符华中了神音的事了。
然后大家很快都聚到了一起。
“神音,是真的吗?”
林朝雨虽然这样问。
但作为陪伴了师傅最久的人,她几乎第一时间就相信了。
只要接受了这个设定,那这几十年来符华不合理的地方,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
“当然是真的。”
白小柠信誓旦旦的保证。
她没什么证据,但是她相信奥托。
也知道奥托手里那个虚空万藏,奥托根本不会瞒着她。
“所以师父变成这样,不是她愿意的。”程凌霜也开口了。
白小柠点头。
程凌霜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马彦卿嘴里叼着一片叶子,作为唯一的男弟子。
他想的点和别的并不一样。
“卡莲前辈,你说,师父要是变回以前的样子了,还会收我们吗?”
白小柠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收我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神音的影响,找一些有天资的人对抗妖魔。”
马彦卿虽然不知道符华以前是什么样的。
但没有神音的影响,符华未必也会收他们。
就算收了徒也不见得是如今的这几个人。
他们或许正是因为神音的影响才成了仙人的弟子,如今却又想着,让影响仙人的神音消失。
……
晚饭的时候,饭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林朝雨把饭菜端上来,和平常一样。
双胞胎坐在老位置上,但很乖,也没以前活泼了。
马彦卿也没逗秦素衣,程凌霜抱着剑靠在角落,苏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白小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桌子人。
之前她们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变成这样。
现在知道了。
结果看上去反而更难受了。
“我们得想办法。”
苏湄忽然开口。
所有人抬头看她。
“神音是刻在师父脑子里的。刻了几千年。我们不能让它继续下去,难道你们不想看看师傅以前的样子吗?”
“怎么停?”林朝雨问。
他们当然想,可问题是目前的情况似乎很难解决。
“师傅是不会死的。”
苏湄道。
“我翻看过前辈们的记载,师傅曾经数次受到致命伤,但……区区致命伤,没多久便又活过来了。”
“所以我们要杀师父?”马彦卿的声音更干了:“但怎么保证师傅复活之后神音会消失。”
“保证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诛心。”苏湄道:“但既然师傅不会死,那为什么不试一试,总比一直这样下去要强。”
没有人说话。
程凌霜睁开眼睛,看了苏湄一眼,又闭上了。
林朝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们在认真想,在想怎么杀师父。
不是恨,是想救她。
她们觉得杀了师父,再等她复活,就能把那个刻了几千年的东西去掉。
白小柠忽然站起来。
“你们都疯了吧!”
“卡莲前辈。”
林朝雨能理解白小柠的激动,如果刚跟师傅在一起的时候,她只会比对方更愤怒。
“可如果你和仙人在一起几十年,或许就能感受到……我们其实早就被师傅逼疯了……还是说,前辈有什么别的办法?”
“有!”
白小柠几乎没有多想,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跟我一起来。”
她话音刚落。
苏湄就已经走出去了,林朝雨也追了上去。
七个人,一个接一个,跟着白小柠。
来到了符华房间门口。
门没关,符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晃。
白小柠深吸一口气。
“神仙姐姐,我有事问你。”
符华放下书,转头看她。
也看见了白小柠身后站着的那七个人。
“进来吧。”
“神仙姐姐,你知道神音吗?”
白小柠开门见山。
目光径直看着符华,没有一点退缩。
仿佛符华不说话,她就要拿着犹大砸过去了。
“知道。”符华道。
白小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符华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
“阿波尼亚。逐火之蛾。神音。”
符华把书放下。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自己脑子里被刻了东西?你知道自己变成这样是因为神音?”
“知道。”
“那你——”白小柠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就不想……”
“想什么?”符华看着她。
白小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符华替她说了:“变回去?”
白小柠点头。
符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白小柠,又看了看走廊里那七个人。
月光照在她们脸上,照亮了所有的紧张、害怕、期待、不安……符华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选的路。”
“你选的?”白小柠的声音有点哑:“你选的让人在你脑子里刻东西?你选的把自己变成这样?”
“是。”
符华平静的说道。
“神音不是别人害我的。是我自己要的。那时候崩坏太强了,我打不过。我需要变得更强。阿波尼亚有办法,我选了那个办法。”
“那你还记得以前的样子吗?”白小柠问。
符华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对劲?”白小柠追问:“你记得以前什么样,你知道现在什么样。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问题。”
符华摇摇头。
神音的核心目的,不是是什么思想钢印,也不是什么控制别人。
神音是前文明梅博士开发的潜意识催眠技术,通过刺激大脑皮层发育来改造身体的崩坏能适应性。
这才是根本。
相比风险极大的融合战士实验,神音可以直接对普通人使用,是一种相对可控的强化手段。
符华是神音实验的首位成功者。
在实验中,她的崩坏能适应性被大幅度提升,这让她从一个普通的融合战士,变成了能够持续战斗五千年的“仙人”。
从这个角度说,神音确实让她变强了——如果没有神音,她可能早就被崩坏能侵蚀,或者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战斗能力。
“而且,你们其实也在修行神音。”
符华一句话就让七个弟子脸色大变。
“太虚剑心的修炼方法“剑心决”,本质就是神音科技的改良版本。它不需要外接设备,仅靠自我暗示就能进行,是一种更精炼、更适合普通人使用的神音技术。”
符华说出了如今武林的本质。
剑心决本身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音节,但能帮助使用者稳固思维和情绪,进入类似冥想的状态。
也就是神音。
她传道神州,其实就相当于将神音传了出去。
各个门派的武功心法,都是类似的作用。
至于为什么符华自己受影响这么大。
一方面是阿波尼亚亲手刻下的戒律影响太大,另一方面也涉及到符华的特殊体质。
符华融合的崩坏兽基因有一个特殊之处,那就是活性化的细胞。
这是她在记载中数次致死却还能活过来的根本。
但这种活化细胞,最先作用于大脑。
这意味着她无法像普通人一样遗忘。
普通人的记忆会随时间模糊、褪色,但符华不会,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
神音强化了她的崩坏能适应性,但也让她的记忆问题变得更严重。
这种特性加上神音,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极端。
但带来的,也是那份仙人的力量。
符华觉得这不是神音的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或许也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可也像她自己说的一样。
她并不后悔。
既然不后悔,那就也没有改变的必要。
白小柠觉得这天聊死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消除神音的影响?”白小柠直接问。
“有。羽渡尘。”
走廊里有人吸了口气。
“羽渡尘在你手里?”
“在。”
“那你为什么不用?”
符华也没什么隐瞒。
“用了,剑心可能会碎。”
“神音没了,剑心碎了,我的实力会大减。我还要守护神州。不能这样做。”
“神音让我变强。强到能守神州。”符华看着她:“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舍弃?”
白小柠说不出话。
符华说得对。
什么都对,对得让人无话可说。
不光是白小柠,此刻仙人的七个徒弟也是如此。
“师傅,我现在还没成年,但是已经领悟了太虚剑神。”
程凌霜忽然开口。
“神州,我也可以守护。”
“没错没错,我们也可以的!”
双胞胎姐妹也连连附和。
“师傅收我们为徒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讨伐妖魔的吗,还有天下的武林门派,大家都在努力啊。”
“师傅,现在的武林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朝雨的声音很稳。
“以前您一个人守,是因为没有别人。现在有了太虚剑派、无双门、那些受过您指点的门派,那些练着您传下去的功夫的弟子,大家都在。小规模的他们能处理。厉害些的有程师妹和我们。”
“师傅,”林朝雨的声音轻下来,“您可以休息了。”
“……休息。”
符华念叨着这一个陌生的词汇。
“神州一日有魔,我就一日不会休息。”
“……”
白小柠无语了。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吧。
这拿头劝啊。
……
符华让弟子们离开了。
这次直白的面对面。
已经让白小柠和其它弟子们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仙人已经不是常规的手段能救的了。
而且符华现在反崩坏已经反魔怔了,只要是受到崩坏影响的,不管什么情况什么状态,无论是弟子,还是其它事物,只有一个死字。
然而,这样下去,神州就真的死了。
白小柠听奥托说过。
所有对抗崩坏的能力,本质上都来源于崩坏。
一味的清除只会让一切停滞,最终迎来沉沦。
如果奥托说的没错,那么在千百年后,神州在符华的庇护下,就会彻底成为一滩死水,没有什么希望了。
符华再强,又能强过前文明的那位最强战士吗?
这种行为模式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过是慢性死亡罢了。
这个道理。
白小柠和符华说了。
但仙人姐姐压根就听不进去。
白小柠也没招了。
现在不管于私于公,都不能让符华再继续这样下去。
她想起符华说羽渡尘能做到这一点。
白小柠花了三天时间,把太虚山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羽渡尘的记载翻了个遍。
说是“能找到的”,其实也没多少。
符华从不提这些事,藏书阁里只有几页残卷,还是林朝雨从角落里翻出来的。
白小柠把那些发黄的纸页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的就问苏湄。
苏湄知道的也不多,但她足够聪明,和奥托的聪明不一个方向,但也比白小柠自己聪明多了。
两个人对着那几页残卷,猜了三天,把羽渡尘能改变符华的原理猜了个大概。
原理不复杂。
羽渡尘能操控意识,能复制记忆,能备份人格。
如果把一个人的记忆和人格完整地复制一份,存进羽毛里。
等这个人死了,再把羽毛里的东西灌回去。
死者复活,记忆完整,人格不变,和死前一模一样。
“而神音是刻在她脑子里的。死了,就没了。”
死亡能让那个强制指令消失。
可如果有羽渡尘,就可以在死之前把记忆和人格备份。
死了之后,神音消失,身体复苏,再把羽毛里的记忆灌回去。
活过来的那个人,记得所有事,记得每一个徒弟,记得太虚山上每一棵松树的位置。
但她脑子里没有神音了。
她可以自己选怎么走了。
技术上没问题。
符华的身体有活性因子,致命伤也能重新活过来。
羽渡尘在符华手里,随时可以用。
她甚至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就能完成这套操作。
备份记忆,然后自杀,复活,加载记忆,醒来。
醒来之后,就是没有神音的赤鸢仙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怎么才能让符华主动丝滑的完成这一套操作?
白小柠完全没有头绪。
如果符华愿意主动备份记忆,那可能他们都不用动手。
但符华不备份记忆,他们就算真的杀了仙人,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