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柠算是发现了。
仙人的这些弟子好像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符华收弟子看的是天资,只要能帮忙清理崩坏,别的反而是次要的。
之前程凌霜说符华不是人。
苏湄这边又说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这话什么意思?”白小柠好奇问。
苏湄没有回答。
她走到符华常坐的那张椅子旁边,伸手摸了摸椅背。
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的皮毛。
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我们七个,只有大师姐和师傅最亲。有什么事,都是师傅吩咐大师姐,然后大师姐吩咐我们。”
白小柠的确看出了这点。
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也是很懒的人,有什么就直接和奥托说,奥托就会办的明明白白。
反正欠奥托的欠多了,她已经无所谓了,爱咋咋地吧。
“大师姐六岁就跟着师傅了……是师傅一手带大的,是师傅第一个徒弟,是师傅最亲近的人。”
苏湄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林朝雨是九幽遗民,在她六岁,父母就因为意图复活蚩尤,而被赤鸢仙人所杀。在那之后她一直有行于仙人左右,一伴便是三十年。”
林朝雨是符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新时代的延续。
在符华心中和眼里,林朝雨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豆蔻少女。
可现在林朝雨早已35岁了,早已不是一个亲辈身侧的稚嫩孩子了。
这位太虚首徒早已是—位成熟的武林中人,无论是接人待物,还是行事武义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对于仙人而言,时间不过弹指一瞬,再多武林门派不过过眼云烟,所以仙人不理俗务,只遵循入魔必诛。
但林朝雨只是一个凡人,三十多岁的林朝雨一直在江湖中奔波,人已经变了。
林朝雨尊敬师傅。
所以即使再多的不解与不甘,对于师傅的决定,朝雨不会违背,也无能阻止。
但是师傅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林朝雨的身上,她伴随师傅身边,却只能压抑自己的想法,遵守师傅的决定。
随着林朝雨的岁数越来越大,接触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就越发感到沉重。
“你知道大师姐现在怎么想吗?她想走。她想离开太虚山,想离开师傅,想当个普通人。嫁人,生孩子,开个门派,教几个徒弟。”
苏湄说到这里,眼中是压制不住的嫉妒。
白小柠愣住了。
她想起林朝雨,那个每天最早起来、最晚睡下、给所有人做饭、给所有人收拾烂摊子的大师姐。
她以为林朝雨是最离不开太虚山的人。
结果竟然是最想跑的。
“你不信?”
苏湄看着白小柠,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去问她,问她愿不愿意回到六岁,重新来一次。你看她怎么回答。”
“那你呢?”白小柠问:“你也是想重新来一次?”
“我不想重新来。”苏湄说:“我只想——师傅重新来一次。”
白小柠没听懂。
“师傅的眼里,只有大师姐。”苏湄转过头看她:“不是我们其余的弟子。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大师姐是师傅一手带大的,而我们只是大师姐带大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白小柠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冷下来了。
“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苏湄坐在师傅的那张椅子上。
“我看得太清楚了。师傅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永远留给大师姐。我们谁都挤不进去。我努力过,但师傅看我的眼神,和看山上的松树有什么区别?不对,松树陪了师傅更久呢……”
白小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湄没有停。
“大师姐想逃。她想要的东西,师傅给不了。”苏湄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硬:“可她想逃的东西——是我做梦都想要的。”
白小柠愣住了。
“你知道每天跟在师傅身边是什么感觉吗?她走路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吃饭很快,你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已经吃完了。她说话很短,‘嗯’‘好’‘知道了’。但你跟在后面,看她走路的样子,看她吃饭的样子,听她说那一个字——你觉得够了。这就够了。”
苏湄看着白小柠,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白小柠倒吸一口凉气。
合着二徒弟是个扭曲的符华厨?
“所以你恨大师姐?”白小柠问。
苏湄笑了。
“不恨,大师姐对我们比亲妈还亲。只是——她凭什么?她想要的东西,我做梦都得不到。她想逃的地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去的地方。她凭什么?”
白小柠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朝雨所渴求的,是逃离师父身边。而苏湄所渴求的,是成为师父身边那个唯一特殊的人。
白小柠站在月光里,看着苏湄靠在椅背上的样子。
“那你怎么办?”白小柠问,“就这么守着?”
“以前是这样打算的。”
苏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可后来,我不这样想了,肯定有什么办法的。”
“师傅是仙人,仙人是不会死的,我如果能让仙人死去,等她重生,那么她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我,而不是大师姐。等她活过来,就是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白小柠都呆住了。
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我没开玩笑哦,这样大师姐自由了,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
苏湄直视白小柠。
“你也想帮师傅吧,不想看到仙人这副样子,所以这短时候一时缠着师傅,聊东聊西,但没用的。”
“如果只是乐观活泼就能改变师傅,那三师妹四师妹那一对小可爱早就把师傅暖化了。”
“我看了你和五师妹程凌霜的对决……我相信,只要加上你,我们让仙人重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
白小柠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苏湄会忽然找自己吐露心声了。
合着是为了拉上自己一起弑师?!
白小柠虽然想改变符华,但没想过这么改变的。
因为她经历过父亲的逝世。
看过奥托用尽手段也没办法让父亲复活。
人被杀,就会死。
这就是少女的认知。
起码在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
“你杀了仙人,得到的只会是仙人的尸体。”
白小柠并不能认同这一点。
她想了想。
决定放弃大脑,选择向超级智慧求助。
……
奥托站在实验室里,把那页信看了三遍。
白小柠的字还是那么奇特。
但确实是她的笔迹——“仙人很好”“神州很好玩”“别担心我”。
最后还画了个笑脸。
奥托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站在桌前,站了很久。
虚空万藏的声音响起来。“你不放心。”
奥托没说话。
“她信里写了,仙人很好——”
“她看谁都很好。”
奥托打断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太虚山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见太虚山,连神州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天边的云。
“那个仙人据说活了五千年。五千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虚空万藏没回答。
“欧洲的历史才多少年?王朝更替,文明兴衰。她一个人,看了五千年。”
奥托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着木头。
“你想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看五千年不变样?她是石头吗?”
人是一定会改变的。
换句话说,人是要有目标才会行动的,没有目标就是一块石头,那确实不会变。
但仙人一直活跃在神州大地上。
“你觉得她有问题?”
“我觉得她不可能没问题。”
奥托转过身,靠窗站着。
“一个人要做一件事,做十年,靠热情。做三十年,靠信念。做一百年,靠什么?做一千年呢?一万件事做一千年,每一件都不能出错,每一件都要做得和上一件一样。你想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
虚空万藏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怎么做到的?”
虚空万藏没有立刻回答。
奥托等了一会儿,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阿波尼亚。”
虚空万藏说。
奥托皱起眉头:“是前文明的——”
“逐火之蛾的融合战士。擅长精神干预。她开发了一种技术,叫‘神音’。”
虚空万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
“通过潜意识催眠,强化大脑的某些功能。可以让一个人更专注,更坚定,更不容易被情绪影响。”
“更不容易被情绪影响?”
奥托的手指停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不容易被情绪影响,完全可以反过来理解,那就是只有那一种思想。
这也可以解释那个仙人为什么会像机器一样五千年都没有出错。
而这既然是前文明的事,也就是说。
“那个仙人,难道就是……”
虚空万藏说。
“她是逐火之蛾的融合战士,前文明纪元活下来的。她接受过‘神音’的改造。不止一次,持续了很长时间。”
奥托明白来龙去脉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虚空万藏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她不是靠信念撑了五千年。信念会动摇,会疲惫,会崩溃。但‘神音’不会。
是别人在她脑子里刻下的一条路。
她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痛苦。
只需要走,一直走就行了。”
“这个神音技术,还有吗?还是说只能靠那位阿波尼亚,别人没办法复刻。”
奥托忽然问道。
“我想给自己也加持一下。”
“?”
虚空万藏觉得哪里不对。
“你一个百岁寿命的加持神音做什么?”
虚空万藏觉得以奥托的精神,连拒绝自己的侵蚀都做的到,坚持什么事情百年也是很容易的。
“谁说我要活百年了。”
奥托幽幽道。
“卡莲的血脉愈发强大了,甚至有点返祖的味道,我怀疑她很可能活不止百岁,甚至像仙人那人活几千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不能让卡莲在百年之后一个人生活,她看我逝世,那得多难受啊。”
“……那倒也未必。”
虚空万藏大概明白奥托在想什么了。
有他这座前文明的图书馆在,奥托很可能会找寻延长寿命的方法。
但就像奥托不信符华能坚持一件事几千年。
他也不怎么信自己。
或者说,他也担心有什么事会让他动摇。
所以想用神音来加持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也用不到神音。”
虚空万藏真诚道。
“我觉得你就算过个几百上千年,对卡莲的心也不会变的。”
这个适格者就不正常。
没神音影响,都已经快成为卡莲的挂件了。
再被影响一下,那就是灾难。
符华虽然是入魔必诛,但最多也只是被动执行。
奥托要是中了神音。
白小柠哪天说想要天上的月亮。
说不准奥托就真的要去轰击月球了。
奥托作为一个人,有了神音,那就是神人了。
……
奥托把自己从虚空万藏得到的消息写信送给了白小柠。
并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神音是一种思想钢印,人死了,的确会消失,但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你就算加上那个七个挂件,也不可能是仙人的对手……乖乖玩俩月回来就好了,别掺和人家的家事。”
……
“神音吗?”
白小柠收到奥托的信之后,给自己的超级智慧点了个赞。
她就说符华哪哪不对劲。
原来是因为这个。
神音压制了其它的想法,换言之,只要搞掉了这个,就能让仙人变得正常。
可惜奥托说的也没错。
加上她和七个弟子,最终也是不可能打的过符华的。
这样做没什么意义啊。
她想了想,把神音的事告诉了苏湄。
表示对方的想法太天真了,想让她放弃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仙人的身体不死,没什么用。
杀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