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晴第三天上线的时候,发现广场上的玩家比前两天多了不少。
封测已经开放了三天,第一批玩家大多过了新手期,广场上不再是清一色的白色里衣。战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法师们披着颜色各异的长袍,弓箭手和刺客们混在人群中,只露出兜帽下的一截下巴。一个顶着【玛卡巴卡推土机】的战士正在广场中央和人比划武器,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公告板前面围了十几个人,都在研究新刷出来的任务。苏念晴站在外围扫了一眼,昨天的矿洞任务还在,但奖励栏被划掉了,标注着“已完成”。公告板上多了一个新任务:
【灰烬林地调查·Lv.5-7·奖励:经验600·银币20·阵营声望100】
等级要求五到七。苏念晴现在是四级,还差一级。
“晴姐!”
林知予从人群中挤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深红色的法师袍,法杖也换了一根更长的,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你看,我用矿洞攒的银币买的!火伤加了二十点!”她在苏念晴面前转了一圈,头顶的【小林吃不饱】跟着晃了晃。
“不错。”
“薇还没来吗?”林知予四处张望。
“还没。”
话音刚落,薇从传送点方向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剑——比昨天多了一把。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头顶的【薇】字在晨光中淡淡地亮着。
“早上好。”她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你学双持了?”苏念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两把短剑。
“嗯,昨天升到三级之后去学的。”薇把手放在其中一把剑柄上,“游侠职业的双持技能,可以同时攻击两个目标。”
苏念晴点了点头。昨天矿洞任务结束后,薇从一级跳到了三级,系统提示每个人都收到了。那是正常的事,矿洞任务奖励的经验足够让一个一级玩家连升两级。
“今天做什么?”薇问。
苏念晴看了一眼公告板。“失踪的侦察兵。等级四,正好。”
“那个任务在哪接?”林知予问。
“侦察队驻地。维卡那里。”
她们向营地东北角走去。侦察队的驻地在营地边缘,一排低矮的木屋围着一个小操场。操场上放着几个稻草人,上面插满了飞刀,大概是侦察兵们练习用的。维卡今天没有坐在台阶上磨刀,而是站在木屋门前,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在和另一个侦察兵说话。看到苏念晴她们过来,她挥了挥手,让那个侦察兵先走。
“来了?”她把地图卷起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任务看了?”
“失踪的侦察兵。”苏念晴说。
维卡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枚铜制的徽章。徽章不大,比硬币大一圈,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狼头图案。
“这是我们的侦察兵徽章。”她把徽章递过来,“三天前,我派了一个侦察兵去南边巡逻。他应该在当天晚上回来,但没有。昨天我又派了一个人去找他,也没有回来。”
苏念晴接过徽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串编号,还有两个字母,大概是名字的缩写。
“最后出现的位置?”
“南边,旧战场遗址附近。”维卡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营地往南,穿过一条峡谷,大概走半小时。那里以前是奥瑞利亚和魔域的战场,三年前打过一仗。现在没什么人了,但偶尔会有魔物出没。”
“那个侦察兵叫什么?”
“科尔。年轻小伙子,刚调来不久。”维卡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念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地上画图的时候,停了一瞬。“找到他,带他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知道了。”
苏念晴把徽章收好,转身要走。
“骑士。”维卡叫住她。
苏念晴回头。
维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那道从左眉延伸到颧骨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显。
“旧战场那边……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们小心点。打不过就跑。”
“什么东西不对劲?”
维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不对劲。”她最终说,没有解释,“去了就知道了。”
苏念晴看着她,没有再问。维卡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她说“去了就知道了”,意思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们向南走。营地南边的路比东边好走一些,路面宽阔,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灰色的岩石。远处的山脊线比营地这边更低,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一片灰黄色的荒原,零星长着几棵枯树,像是大地上的伤疤。
“好荒凉。”林知予小声说。她走在苏念晴旁边,法杖拄在地上,杖头的宝石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开始变窄。灌木丛越来越密,两侧的岩石也变高了,像是走进了一条天然的峡谷。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蓝色缝隙,两侧的岩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直射过。
苏念晴放慢脚步,右手搭在剑柄上。黑暗视觉告诉她,周围没有魔物的痕迹。岩壁上没有,灌木丛里没有,前方的峡谷深处也没有。但她的直觉在说——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林知予的呼吸声,能听到薇几乎无声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晴姐……”林知予的声音有点发抖,打破了沉默,“这里好吓人。”
“跟紧我。”
薇走在队伍末尾,双短剑已经出鞘,握在手中。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专注,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岩壁和灌木丛,像一只在陌生领地中探索的猫。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峡谷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旧战场遗址。
苏念晴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荒凉得多。开阔地上散落着生锈的武器、破碎的铠甲、倒塌的旗帜。地面是灰褐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寸草不生。远处有几辆翻倒的攻城车,木制的车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轮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像死去的巨兽的骨架。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石头建筑——也许是曾经的哨站或者营地,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焦糊,也不是腐烂,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气息,像是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地燃烧。
“这里打过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规模不小。”
苏念晴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盾牌。盾牌的边缘已经锈穿了,像被虫子啃过的树叶。但表面的漆还残留了一点——暗红色,和魔域营地的颜色不一样。
“奥瑞利亚的。”薇说,“他们的军旗是暗红色。我在……论坛上看到过有人整理各势力的标志色。”
苏念晴看了她一眼。薇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她把碎盾牌扔回地上,站起来。
“找侦察兵。散开找,别走太远。有情况喊。”
“好。”
三个人分开,在废墟中搜寻。苏念晴走向左边的区域,那里有几辆翻倒的攻城车。她绕过一辆攻城车的残骸,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目光扫过地面的每一个角落——生锈的箭头、碎裂的盔甲片、融化的金属块。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劲。一个打过仗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尸体。就算过去了三年,也应该留下点什么——骨头、碎布、武器的残片。哪怕是被野兽拖走了,总该留下一些痕迹。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生锈的金属和破碎的木头,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一样,又像是那些死去的人凭空蒸发了。
“晴姐!”林知予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这边有东西!”
苏念晴快步走过去。林知予站在一栋半倒塌的石头建筑前面,手指着墙角,整个人缩着肩膀,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墙角扑出来。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不是魔物的脚印——是人的。靴子的纹路清晰可见,深深地印在灰褐色的泥土里。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应该是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
“侦察兵的?”林知予问。
“有可能。”苏念晴蹲下来看脚印,“两个人。一个步幅大,一个步幅小。步幅小的那个脚步有点乱,可能受伤了,或者被拖着走。”
她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向废墟深处延伸,绕过一堆碎石,消失在另一栋倒塌的建筑后面。那栋建筑比周围的残骸完整一些,至少还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
“薇。”她喊了一声。
薇从另一边走过来,短剑已经收了一把,另一把还握在手里。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找到了?”
“脚印。两个人。”苏念晴指了指地面,“追上去。”
她们沿着脚印走。脚印穿过一片开阔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绕过一堆倒塌的石墙,最后停在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头房子前面。房子的门是铁制的,关得很严实,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里塞满了锈屑。
“进去了。”苏念晴看着脚印消失在门前。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看了看那把锁,锈得很厉害,但锁芯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
“能开吗?”她看向薇。
薇走过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插进锁孔里。她转动刀柄,手腕轻轻扭了几下,动作很轻很稳。苏念晴注意到她的手指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是知道这把锁的结构一样。
“咔。”
锁弹开了。
“开了。”薇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
苏念晴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通往地下室。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湿的水渍,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好黑……”林知予小声说,下意识地往苏念晴身边靠了靠。
苏念晴的黑暗视觉生效,她能看清台阶的每一级。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级,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你们在上面等着。”她说。
“不要。”林知予拉住她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我要跟你一起。”
“我也下去。”薇说,声音很平静。
苏念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带头走下台阶。
木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发霉的地图,纸面起泡变形,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瓶子和生锈的工具,像是被人匆忙丢弃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
桌子旁边的地上,靠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魔域侦察兵的皮甲,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把皮甲和里面的衣服粘在一起,结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块。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被漂白过,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科尔?”苏念晴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苏念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但那光很快就暗了下去,火柴烧到了尽头。
“你……你是……”
“维卡派来的。我们是冒险者。”
科尔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快……快走……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黑……黑色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要昏过去了,“不是魔物……不是……”
苏念晴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治疗药水——昨天矿洞任务奖励的,她一直没舍得用。她掰开科尔的嘴,小心地灌了进去。科尔咳嗽了几声,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微弱。
得想办法通知维卡。苏念晴看了看林知予和薇,她们都没有带通讯工具。魔域侦察队配有一种叫“通讯石”的东西,巴掌大的黑色石头,可以通过魔力传递简单的讯息。她见过维卡用,但那是正式侦察兵才配发的,她没有领到过。
她转身去翻科尔的腰带。科尔的腰间挂着几个小包,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一块温热的黑色石头。苏念晴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的表面微微发烫,说明它还在工作状态。
她用力握了一下石头,把魔力灌进去。这是维卡教过她的——不需要语言,只要灌注魔力,另一端的通讯石就会震动,告诉接收者“这里有情况”。具体的讯息无法传递,但至少能让维卡知道她们出事了。
石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但维卡能不能及时赶到,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声音很重,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把门摔上。房间里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墙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苏念晴猛地转身,右手握紧剑柄。黑暗视觉中,门的方向没有任何东西——没有魔物的红色轮廓,没有生命的迹象。但门确实关上了,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了。
不是慢慢地变凉——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有人打开了冰箱的门,冷气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苏念晴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面前飘散。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然后水珠变成了霜,薄薄的一层白色从墙角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生长。
“晴姐……”林知予的声音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门……门自己关上了……”
“别慌。”苏念晴走过去,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她加了几分力,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有打开。
她退后一步,暗影冲锋激活——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带着全身的重量撞在门上。“砰”的一声闷响,门板颤了一下,她的肩膀被反震得生疼。但门没有开。她又撞了一次,还是一样。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地顶住了,不是物理的力量——物理的力量不会让门板连一点缝隙都不露。
“打不开。”苏念晴的声音平静,但她的心跳在加速。
薇走到门边,用手摸了一下门板的表面。她的手指在铁板上停了很久,然后低头看门缝。门缝窄得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像是门和门框长在了一起。
“外面有东西顶着。”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不是物理的力量。”
“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用东西顶着。”薇的表情变得凝重,眉头微微皱起,“是有什么力量把门封住了。我也说不清楚。”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苏念晴看到墙壁上的霜在变厚,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白色的绒毯。她的手指开始发僵,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科尔在地上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微弱,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它……来了……”
“什么来了?”
科尔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房间的角落。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东西。是知道自己逃不掉的眼神。
苏念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形成。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空气中凝聚出来的。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地板的裂缝里、从天花板的角落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雾气在角落汇聚,旋转,凝聚,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是人的形状,但太大了。它有两米多高,身体是纯粹的黑色,黑得连光都逃不出去。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轮廓。它的边缘在空气中扭曲、波动,像是被高温炙烤的影像,又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等级。没有名字。
黑暗视觉中,它是一片纯粹的漆黑,像是光的黑洞,像是什么都不存在的虚空。
苏念晴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跑。”她说。
“门打不开!”林知予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个黑色的身影动了。
它没有走路,没有移动——没有迈步,没有转身。它只是从角落里消失了,然后出现在房间中央,离她们更近了。像是电影胶片被剪掉了一格,中间的过程完全不存在。
苏念晴挡在队伍前面,剑刃出鞘。银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一下,照亮了那个黑色身影的边缘——那些边缘在剑光中扭曲了一下,像是被光照到的影子。
那个黑色的身影停下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眼睛,但苏念晴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是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注视,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上。不——是在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守护者之戒。
银色的戒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那光芒很淡,像冬天早晨的月光,薄薄的、冷冷的。但在纯粹的黑雾中,那点银光格外显眼,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星星。
黑色的身影盯着戒指看了很久。
三秒。五秒。十秒。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回升。墙壁上的霜不再变厚了。
然后它退后了一步。
苏念晴没有动。她握紧剑柄,盯着那个身影。她的呼吸很浅,心跳很快,但手没有抖。
它又退后了一步。然后它的轮廓开始模糊,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从两米变成一米五,从一米五变成一米,从一米变成一团模糊的雾。最后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房间里的温度继续回升。墙壁上的霜融化了,变成水渍顺着墙面流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
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念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呼吸急促。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被地下室阴冷的空气一吹,凉飕飕的。
“走。”她说。
林知予第一个跑出去,脚步声在台阶上急促地响着。薇跟在后面,步伐依然很轻,但比平时快了很多。苏念晴蹲下来,把科尔背起来。他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她大步走出房间,跑上台阶,跑出石头房子,一直跑到废墟的边缘才停下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从来没有觉得阳光这么珍贵过。
林知予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法师袍下摆沾满了灰,两个丸子头也散了一个,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知道。”苏念晴把科尔放在地上,靠着一块石头。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还活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治疗药水起效了。
薇站在旁边,看着废墟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攥着剑柄的指节发白。
苏念晴看着她。有很多话想问,但她没有开口。
她把科尔背起来,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回去再说。”
回到营地的时候,维卡正在侦察队驻地门口等着。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目光一直在南边的方向扫来扫去。看到苏念晴背着科尔从营地大门走进来,她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接过科尔,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东西。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还活着。”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道疤在紧张的表情中扭曲了一下。“做得好。”
“旧战场遗址里有东西。”苏念晴说,“黑色的,没有实体。它封住了门,不让我们走。”
维卡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遇到了?”
“嗯。我用科尔的通讯石给你发了信号,但你大概没收到。后来那东西看到我的戒指之后走了。”
维卡抬起头,看着苏念晴手上的守护者之戒。银色的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内壁的小字被光线照得若隐若现。
“这戒指……”
“矿洞里找到的。一个岩甲蜥蜴守护的。”
维卡沉默了很久。她把科尔交给赶来的医疗兵——两个年轻的侦察兵用担架把他抬走了——然后站起来看着苏念晴。
“你运气好。”她终于说,声音很低,“那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那是什么?”
维卡没有回答。她转身看着南边的方向,看着旧战场遗址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深刻。
“你先回去吧。”她说,“任务奖励会发到你的账户里。”
“维卡。”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
维卡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疲惫。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维卡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因为你知道了,就会被盯上。”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东西……不只是一个魔物。它是一个标记。看到了它,就会被记住。”
苏念晴的手指攥紧了。
“你已经看到它了。”维卡说,“它看到了你的戒指。这也许不是坏事。也许戒指保护了你。但我……我不确定。”
她转身走进木屋,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声响在苏念晴耳朵里响了很久。
系统提示:【完成·失踪的侦察兵·获得经验300·银币15·阵营声望50】
她升到了五级。
“晴姐……”林知予小声叫她,“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东西……好吓人。”林知予的声音还在发抖,“比矿洞里的大蜥蜴吓人多了。”
“嗯。”
“晴姐,你不怕吗?”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黑色身影消失的瞬间,想起戒指上那点微弱的银光,想起维卡说的“被记住”。
“怕。”她说。
林知予愣了一下。这是苏念晴第一次说自己怕。
“那你还挡在前面……”
“正因为怕,才要挡在前面。”苏念晴说,“怕的时候,更不能退。”
林知予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吧。今天先到这里。”
“嗯。”林知予点头,“晴姐晚安。薇晚安。”
白光闪过,她消失了。
广场上剩下苏念晴和薇两个人。
“今天谢谢你。”薇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用谢。”
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杏眼在蓝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火焰的影子。
“那个戒指……”她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薇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弯起来,没有酒窝。“它在发光的时候,很漂亮。”
苏念晴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银色的表面很安静,没有发光,和平时一样。
“明天见。”薇说。
“明天见。”
白光闪过,她下线了。
苏念晴站在广场上,看着薇消失的位置,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守护者之戒。献给守护者。
那个黑色的东西——维卡说它是一个标记。看到了它,就会被记住。但戒指保护了她。
它认识这枚戒指。
苏念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开系统菜单,点击登出。
白光闪过。
苏念晴从潜行仓里坐起来,浑身酸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拿起手机。林知予发来消息:“晴姐,今天好吓人。我下线之后喝了一杯热牛奶才缓过来。你早点休息!”
后面跟了一只仓鼠裹着毯子发抖的表情包。
苏念晴看着那只仓鼠,回复:“早点睡。”
林知予秒回:“你也是!晴姐晚安!”
苏念晴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她想起旧战场遗址里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名字,没有等级,不是魔物。维卡说那是一个标记。
标记什么?
她想起维卡说“你知道了就会被盯上”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很深的、很久远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已经害怕了太久,连恐惧都累了。
苏念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自己。她关上卫生间的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壁纸。樱花树下的黑发女孩,杏眼弯弯,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林晚。”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薇在火光中的眼睛。黑色的,很亮。她想起薇说“明天见”时的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个语气,和林晚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念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
睡觉。
她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