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在魔国联邦的第一夜，是在北境前哨的一间客房里度过的。
说是客房，其实更像是一个仓库改造的临时居所。墙壁是用魔素结晶加固的原木，地板铺着厚实的兽皮，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备用的武器和防具。房间不大，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冰缝中蜷缩的史莱姆来说，这已经是奢侈得过分了。
凌没有睡觉。他蹲在房间中央，冰晶身体在魔素结晶的映照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芒。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扩散出去，扫描着这座前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本能。在永寂领域，任何陌生环境都意味着潜在的死亡威胁。即使利姆鲁已经说了欢迎，即使红丸已经伸出了拳头，凌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警戒状态，像一根绷紧的弦。
基地里有三十七个生命反应。大多数在睡眠中，魔素波动平稳而舒缓。有三个反应在基地外围巡逻，两个大鬼族和一个矮人，等级都在C级左右。还有一个反应在基地最高的那座哨塔顶端，魔素波动如静谧的火焰，是红丸。他没有睡，而是在守夜。
凌的感知在红丸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的注意力转向了基地中央的那座建筑中利姆鲁所在的房间。那个存在的魔素波动依然平和得像是静止的湖面，但在湖面之下，凌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缓慢地运转。
大贤者。
凌不知道那个能力的具体运作方式，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他，不是敌意的注视，而是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观察，就像一个人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
他没有在意。如果利姆鲁想要对他不利，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魔王种级别的存在，挥手间就能将他冻结，不，他是冰属性，应该说挥手间就能将他蒸发。
凌收回了感知，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核心。
核心中，两枚金色结晶已经彻底融合成了一枚，静静地悬浮在银白色光点的旁边。那粒破界战意的种子，现在应该叫芽了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生长。
凌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连接，连接着他和这个世界本身。当他站在鸠拉大森林的土地上时，那种连接变得更加清晰了。他能感觉到大地的脉动，森林的呼吸，甚至是空气中每一粒魔素的流动轨迹。
这就是世界亲和的雏形吗？金瞳眷属说过，世界魔素的钥匙会解锁他体内的潜能。也许这就是其中之一，与世界本身的连接。
凌的核心微微发热。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永寂领域的寒冷，也不是战斗时的灼热，而是一种舒适安宁的温暖。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在永寂领域，每一天都是战斗和吞噬，每一次休息都是为了下一次厮杀。温暖这个词在他的意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寒冷才是常态，温暖是异常。
但现在，他坐在一间不算温暖的房间里，却感觉到了温暖。
很奇怪。
凌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他将意识沉入核心，开始消化这一天吸收的信息。
利姆鲁说的那些话在他意识中回荡：“你想活下去吗？”“慢慢想。”“在你找到答案之前，先留在魔国联邦吧。”
答案。他需要找到一个答案。
关于他是否想活下去的答案。
关于他是作为封印核心存在，还是作为凌存在的答案。
这些问题在永寂领域从来没有出现过。在那里，存在就是战斗，战斗就是存在。没有为什么，只有怎么做。
但在这里，在这个有伙伴、有温暖、有欢迎的地方，为什么突然变得重要了。
凌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此刻，在这里，作为凌，活着！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红丸来敲门，应该说他没有敲门，因为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口，双臂抱胸，看着蹲在房间中央的凌。
“你一夜没动？”
“没有动的必要。”
红丸笑了一声。“跟我来。利姆鲁大人要带你去特恩佩斯特。”
凌站起身，在半人形态下这个动作很自然，不需要像史莱姆形态那样蠕动。他跟着红丸走出房间，基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大鬼族的战士们在进行晨练，矮人工匠在敲打着什么，几个像是蜥蜴人和树精的种族在搬运物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凌身上。一个冰晶人形，跟着红丸走过基地的中央通道，这在北境前哨还是头一回。
“那是什么？”“好漂亮。”“是冰做的吗？”“红丸大人的朋友？”窃窃私语声在凌的感知中清晰可见。
他没有在意。在永寂领域，被注视意味着被评估，评估你是猎物还是猎手。这里的人的注视中没有任何敌意，只有好奇。
“凌。”红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跟紧我，别走散了。利姆鲁大人要用转移带我们回去。”
“转移？”
“空间移动。你没见过？”
凌没有回答。空间移动这个概念在他的知识储备中，但从未亲身体验过。
利姆鲁站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身边站着苍影和岚牙。他的金色眼睛看到凌时，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史莱姆的脸很难做出表情，但凌能感觉到。
“准备好了吗？”利姆鲁问。
“准备好了。”红丸说，凌点了点头。
利姆鲁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光芒，光芒扩散开来，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凌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握住。
然后，世界在他眼前碎裂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碎裂，而是空间本身在他面前扭曲、折叠、重组。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个画面：森林、河流、山脉、城市所有这些画面像是一本被飞速翻动的书，在他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然后，一切停止。
凌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市的入口。
不是普通的城市。这是一座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由魔素构筑的城市。
高大的城墙不是石头砌成的，而是由巨大的树木根系交织而成的天然屏障。城墙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城门是两棵巨大的古树，树干向内弯曲，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门。拱门上方悬挂着一面旗帜:蓝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和一把交叉的剑。
城门内，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的建筑融合了多种风格:大鬼族的木质结构、矮人的石制工艺、树精的藤蔓编织，以及一些凌完全无法归类的独特设计。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是各种族来各种族往。大鬼族、矮人、树精、蜥蜴人、精灵、兽人，甚至还有一些恶魔族和龙族的身影。他们在街道上并肩行走，交谈，交易，笑闹。
凌的感知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然后猛然收缩。
这座城市里的魔素浓度是北境前哨的十倍以上。空气中的魔素不仅浓度高，而且活性极强，它们不是静止地飘浮着，而是在有秩序地流动，像是血液循环系统一样，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输送着能量。
而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心，有一个存在，它的魔素波动庞大到让凌的核心都微微震颤。
“那是维鲁德拉。”利姆鲁注意到了凌的反应，“暴风龙。我的朋友。”
凌的核心停止了震颤。
暴风龙。维鲁德拉·特恩佩斯特。天灾级的龙种，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他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作为魔国联邦的守护者和他从悖道魔物记忆中提取的信息中了解到是利姆鲁的朋友。
一个魔王种和一个天灾级龙种做朋友。这座城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欢迎来到特恩佩斯特。”利姆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魔国联邦的核心城市。从今天起，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家。
又是一个在凌的意识中没有概念的词。
他看着这座充满生命力的城市，核心中的银白色光点在轻轻跳动。
他不知道家是什么。但他想，也许这就是了。
利姆鲁没有给凌太多时间观光。进城之后，他直接带着凌去了市政厅:一座由巨大古树的树干镂空而成的建筑，内部空间宽敞得足以容纳数百人。
市政厅的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朱菜跪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摆着茶具。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身上穿着白底红纹的巫女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而高贵的气质。看到凌走进来，她微微欠身，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
“利姆鲁大人，这位就是永寂领域来的客人吗？”
“是的。他叫凌。”
朱菜的目光在凌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感知没有红丸那么锐利，但她有一种独特的直觉:一种能看透事物本质的能力。在她眼中，这个冰晶人形的存在很纯粹。不是单纯，而是纯粹，像是一块被冰川冲刷了万年的玉石，所有的杂质都被磨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本质。
“欢迎你，凌。”朱菜将一杯茶推到矮桌上，虽然凌无法喝茶，但这是一个仪式，“在魔国联邦，你可以放心地做你自己。”
凌点了点头。他不确定做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一句善意的话。
紫苑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双臂抱胸，审视着凌。她的体型比红丸还要高大，全身肌肉线条分明，腰间挂着一把几乎和她等高的巨剑。
“他就是那个和红丸打成平手的冰魔物？”紫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紫苑。”利姆鲁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我说的是事实。”紫苑走到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头，“一米六的个子，冰晶身体，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红丸，你真的和他打了三分钟？”
红丸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可以自己试试。”
紫苑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
“不行。”利姆鲁立刻否决，“紫苑，你的力量控制还不够精细，会伤到他。”
“利姆鲁大人，您太小看我了！”紫苑抗议道。
“我不是小看你，我是了解你。”利姆鲁叹了口气，“上次你和加维鲁切磋，把训练场拆了一半。”
“那是加维鲁太弱了！”
“加维鲁是A级。”
紫苑闭嘴了。
凌看着这一幕，核心中的银白色光点在轻轻跳动。这些人的互动方式很吵，很乱，充满了情绪化的争吵和打闹。在永寂领域，交流是简洁高效的:要么战斗，要么离开。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争吵上。
但这里的人似乎很享受这种争吵。
凌不理解。但他不讨厌。
“凌。”利姆鲁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关于你的事，我已经和大贤者详细讨论过了。”
他从矮桌下面抽出一张新的地图，铺在桌面上。地图上标注着三个红色的标记点:一个在鸠拉大森林的东北部，一个在矮人王国的北部山区，一个在精灵森林的深处。
“上古冰龙的鳞片。”利姆鲁指着第一个标记点，“根据大贤者的分析，上古冰龙的巢穴就在鸠拉大森林的东北部，距离这里大约三天的路程。但问题是上古冰龙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它的巢穴里还有没有鳞片。”
“没有的话，就需要找替代品。”凌说。
“对。大贤者列出了三种替代品:极北海龙的鳞片、永冻山脉的冰晶矿、或者是……”利姆鲁顿了顿，“S级以上冰属性魔物的核心。”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S级以上冰属性魔物的核心。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杀死一头S级的冰属性魔物，挖出它的核心。而凌自己就是冰属性魔物。
“我不会用别人的核心。”凌的声音平静，“我会找到上古冰龙的鳞片。”
“我不是在暗示你……”利姆鲁连忙摆手，“我只是把大贤者的分析结果告诉你。”
“我知道。”凌说，“我没有误解。”
利姆鲁松了口气。他发现和凌交流有一个好处，他不会误解你的意思，不会过度解读，也不会在话语中隐藏情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在充满政治算计和社交潜规则的世界里，简直是一种奢侈。
“那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利姆鲁正要继续说下去，红丸突然插话了。
“利姆鲁大人，在那之前，我想和凌再打一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红丸。
“红丸。”苍影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你不是已经和他打过了吗？”
“那次是三分钟的限制。”红丸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我想打一场没有时间限制的。”
紫苑的眼睛亮了。“红丸，你这是认真的？”
“当然。”红丸走到大厅中央，转身面对凌，“在荒原上，我有很多招式没有用。我相信他也没有用全力。”
他看着凌，目光中燃烧着火焰，那不是敌意，而是战士的渴望。
“怎么样，凌？再来一场？”
凌看着红丸，核心中的银白色光点在跳动。他能感觉到红丸的战意:纯粹、炽热、没有任何恶意。红丸不是想证明什么，也不是想报仇。他只是想战斗。
和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战斗。
凌理解了这种渴望。因为在他的核心深处，也有同样的东西在跳动。
“好。”凌说。
训练场在市政厅的后方，是一个用魔法屏障围起来的圆形空地，直径约两百米。地面铺着经过特殊处理的石板，能够承受A级以下的攻击而不损坏。周围设有观战席，此刻已经坐满了人:利姆鲁、朱菜、紫苑、苍影、岚牙，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大鬼族战士。
“红丸大人要和那个冰魔物再打一场？”“听说上次是平局。”“红丸大人认真了？”“那个冰魔物是什么来头？”议论声在观战席上此起彼伏。
凌站在训练场的一端，红丸站在另一端。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十米。
红丸拔出了红莲。刀刃上浮现出赤红色的纹路，火焰在刀身上缓缓流转。他的魔素波动在不断提升，从A+级稳步攀升，很快就触及了S-级的门槛。
“红丸要认真了。”紫苑低声说，“那个冰魔物能撑多久？”
“不知道。”利姆鲁悬浮在观战席上方，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训练场，“但我觉得不会短。”
训练场上，凌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保持半人形态，这一次，他直接切换到了冰兽形态。冰晶翅膀展开，翼展超过五米；冰甲厚度增加到十五厘米，表面浮现出银白色的纹路；四足着地，爪刃在石板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他的等级在冰兽形态下从A+级跃升到了S-级，不是破界战意的加成，而是冰兽形态本身的特性。这个形态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攻击和防御上，机动性会有所下降，但正面作战能力大幅提升。
红丸的眼睛亮了。“这就是你的真正形态？”
“不是真正。”凌的声音在红丸的意识中响起，“是更适合战斗的形态。”
“那就来吧！”
红丸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不是隐身，是纯粹的速度。在火属性魔素的爆发加持下，他的移动速度突破了音速，空气中留下一道赤红色的残影。
凌的感知在红丸消失的瞬间全力展开。他看到了红丸的轨迹。红丸的火焰在高速移动中会产生独特的魔素波纹，就像船在水面留下的尾迹。
左侧！
凌的冰甲左臂猛然举起，爪刃交叉格挡！
红丸的太刀从左侧劈来，刀刃上的火焰压缩成一条白炽色的线条。爪刃和太刀碰撞，冰与火的湮灭效应在接触点炸开，一团高温高压的蒸汽向四周扩散。
凌被冲击波推开了三米，爪刃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他在被推开的瞬间，右爪已经蓄好了反击。
冻土权能·冰矛！
一根三米长的冰矛从凌的右爪中生长出来，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射向红丸。冰矛的表面覆盖着绝对零度领域的冻气，温度低至零下九百度。
红丸的太刀横斩，将冰矛从中间劈开。但冰矛在被劈开的瞬间炸裂，化作数十根细小的冰针，覆盖了红丸的全身。
红丸的火焰领域猛然扩张，将冰针全部蒸发。但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红丸处理冰针的零点三秒里，凌已经完成了位置调整，从红丸的侧面突进。
冰爪！
五根爪刃同时挥出，每一根都带着零下八百度的冻气。红丸的太刀来不及转向，他只能侧身闪避，但凌的爪刃还是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
冻气顺着血痕侵入红丸的肌肉。红丸的左臂瞬间变得僵硬，火焰的输出也受到了影响。
“好。”红丸咬牙笑道，右手的太刀猛然上挑。
红莲·炎舞！
太刀上的火焰在瞬间爆发，化作一道冲天火柱。火柱的温度高达四千度，将训练场的魔法屏障都烧得微微扭曲。
凌没有硬抗。他的冰晶翅膀猛然拍击，身体弹射到空中，躲过了火柱的中心区域。但火柱的余波还是击中了他的左侧身体，冰甲被熔化了一大片，露出了内部的胶状结构。
剧痛让凌的核心猛然收缩。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恢复，红丸已经从火柱中冲出，太刀带着白炽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凌的头部斩下。
凌在半空中无法闪避。他做了一件红丸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主动解除了冰兽形态，将身体从半固态切换成胶状，像一团液体一样从太刀的轨迹下流开。
红丸的刀斩空了。凌在他身后两米处重新凝聚成冰兽形态，冰晶翅膀猛然拍击，从背后扑向红丸。
红丸转身格挡，太刀和爪刃再次碰撞！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后退。爪刃和太刀在极近的距离上互相角力，冰与火在接触面上疯狂湮灭，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你的反应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红丸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疲劳，而是兴奋。
“你也一样。”凌说。他能感觉到红丸的火焰纯度在战斗中还在提升:这个大鬼族是那种越战越强的类型，压力越大，潜力释放得越充分。
角力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两人同时发力，弹开。
红丸退了五步，凌滑退了八步。冰兽形态的机动性不如半人形态，在近距离角力后调整姿态需要更多时间。
红丸抓住了这个间隙。
红莲·双炎斩！
太刀在身前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两道白炽色的火焰斩击波呈X形飞向凌。斩击波的速度极快，而且覆盖了凌所有的闪避角度。
凌没有闪避。他将绝对零度领域压缩到极致，在身体前方凝聚出一面厚达二十厘米的冰盾。
火焰斩击波击中冰盾。第一道斩击将冰盾打碎了大半，第二道斩击穿透了残存的冰盾，击中了凌的正面。
冰甲碎裂。凌的身体被斩击波推出了十几米，在石板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
他的正面冰甲全部碎裂，露出了内部的胶状结构。核心中的魔素储量消耗了四成。
红丸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太刀垂在身侧，火焰缓缓收敛。
“还要继续吗？”红丸问。
凌从地上爬起来，冰兽形态的四足着地，冰甲开始缓慢再生。
“继续。”
这一次，凌主动出击。
他将冻土权能全力释放，训练场的地面瞬间被冰层覆盖。冰刺从冰层中生长出来，像是活物一样追着红丸的脚步。
红丸在冰刺的追击中高速移动，太刀不断斩碎逼近的冰刺。但他的速度在冰面上明显下降:冻土权能制造的冰面不仅光滑，还会主动吸收火焰属性的魔素，让红丸的火焰输出效率降低。
凌抓住红丸速度下降的瞬间，将冰兽形态的机动性提升到极限！冰晶翅膀拍击，他的身体在冰面上滑行，速度达到了每秒两百米！
冰爪·十连击！
爪刃在零点五秒内连续挥出十次，每一次都瞄准红丸的不同部位。红丸的太刀在身前画出一个火圈，将前六次攻击全部挡下。但第七次攻击从火圈的下方穿过，击中了红丸的右膝；第八次击中了左肩；第九次被红丸勉强闪过；第十次攻击，凌没有用爪刃。他张开了在冰兽形态下的嘴，将一团浓缩到极致的冻气直接喷向红丸的面部。
零下一千度！
红丸的火焰领域在冻气的冲击下瞬间碎裂。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薄霜，动作变得迟缓。
就是现在！
凌的冰爪搭上了红丸的咽喉。
爪刃距离红丸的脖子只有一厘米。
训练场陷入了寂静。
红丸看着搭在脖子上的冰爪，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刺骨寒气。然后，他笑了。
“我输了。”
凌收回冰爪，退后一步。冰兽形态解除，他切换回了半人形态。
“你没有输。”凌说，“如果你的火焰领域再坚持一秒，我的冻气就会耗尽。”
“但你没有给我那一秒。”红丸收刀入鞘，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霜，“在战场上，一秒钟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你赢了。”
他伸出拳头。
凌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冰晶凝结的拳头，和红丸的拳头碰在一起。
“下次，我会赢回来的。”红丸说。
“我会等你。”凌说。
观战席上，紫苑张大了嘴。“红丸……输了？”
“不是实力上的差距。”利姆鲁的声音平静，“是战术。凌用了三次诱敌:第一次用冰矛佯攻，第二次主动解除形态闪避，第三次在第十连击时改用冻气突袭。红丸每一次都应对正确，但凌永远比他多想了一步。”
他看着训练场上碰拳的两个身影，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这就是凌的战斗方式。不是硬碰硬，而是用脑子打。在永寂领域那种地方，不会用脑子的人活不下来。”
紫苑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利姆鲁大人，我也想和他打一场。”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训练场拆了。”
“……”
切磋之后，凌在训练场边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
他的冰甲已经完全再生，魔素储量也恢复了七成。在魔国联邦，恢复速度比在永寂领域快了三倍以上:这里的魔素浓度太高了，而且他的核心在融合了世界魔素的钥匙后，吸收效率大幅提升。
红丸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清酒，是大鬼族特制的，用森林中的灵果发酵而成。他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向凌。
“要来点吗？”
凌看着酒壶。“我喝不了。”
“也是。”红丸收回酒壶，又喝了一口，“你的身体是冰晶构成的，酒倒进去会冻结。”
“不会冻结。但会直接排出。我没有消化系统。”
红丸笑了一声。“那你怎么吃东西？”
“不吃。我直接吸收魔素。”
“那你的人生少了很多乐趣。”
凌没有回答。乐趣？这个词在他的意识中同样没有概念。在永寂领域，生存就是全部，没有乐趣的容身之地。
“凌。”红丸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永寂领域的时候，有同伴吗？”
凌沉默了。
同伴。没有。在永寂领域的四十多天里，他没有同伴，没有盟友，甚至连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都没有。每一天都是独自战斗，独自吞噬，独自在黑暗中蜷缩。
“没有。”凌说。
红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来，将酒壶挂在腰间，拍了拍凌的肩膀。
“那你现在有了。”
他朝市政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继续？”
凌看着红丸的背影，核心中的银白色光点在轻轻跳动。
“好。”
他不知道什么是同伴。但他想，也许这就是了。
当天晚上，利姆鲁在市政厅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讨论凌的下一步计划。
参加会议的有利姆鲁、红丸、苍影、紫苑、朱菜和岚牙。凌蹲在会议桌的一角，半人形态收缩到最小，以免占太多空间。
“关于上古冰龙的鳞片。”利姆鲁在桌上铺开地图，“大贤者已经锁定了巢穴的具体位置。在鸠拉大森林东北部的冰封山脉中，距离这里大约三百公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问题是，那片区域现在被一群A级到S级的冰属性魔物占据了。根据侦查，至少有二十头以上的冰属性魔物盘踞在巢穴周围。”
“二十头？”紫苑皱眉，“那不算多。”
“二十头A级以上的冰属性魔物，在冰封山脉那种环境下，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苍影冷静地分析道，“而且它们的首领很可能是一头S级的冰霜巨龙。”
“冰霜巨龙？”红丸的表情变得凝重，“上古冰龙的后裔？”
“可能性很大。”利姆鲁说，“所以，我们不能派太多人过去。人越多，魔素波动越大，越容易引起它们的警觉。”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决定，派一个小队过去。红丸、苍影、岚牙，还有凌。”
红丸点头。苍影沉默不语，沉默就是同意。岚牙发出一声低吼，表示赞同。
“紫苑，你留在联邦，负责北境的防务。”利姆鲁继续说，“朱菜，你准备一些抗寒的道具和恢复药剂。”
“明白了。”朱菜轻声应道。
“什么时候出发？”红丸问。
“明天一早。”利姆鲁看向凌，“凌，你需要准备什么吗？”
凌摇了摇头。“不需要。”
“那好。明天清晨，在城门集合。”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凌没有走:他蹲在会议桌的一角，核心中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地跳动。
利姆鲁注意到了。“凌，还有什么事吗？”
“利姆鲁。”凌的声音在利姆鲁的意识中响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利姆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桌后飘出来，悬浮在凌的面前。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凌说，“在永寂领域，帮助别人意味着你有求于他，或者你打算利用他。”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求于你？或者想怎么利用你？”
凌沉默了。他思考了很久，然后说：“封印。如果封印崩溃，悖道之主复苏，整个大陆都会陷入危机。你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利姆鲁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得让凌的核心微微发热。
“你说的没错。但那不是全部。”
他伸出胶状的身体中那只手轻轻放在凌的冰晶肩膀上。
“我帮你，是因为你需要帮助。就这么简单。”
凌的核心中，破界战意的芽轻轻颤动。
不是因为战斗，不是因为绝境，而是因为这句话。
“你需要帮助。”
在永寂领域的四十多天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不需要别人帮助，也没有人愿意帮助他。每一天都是独自面对死亡，独自在黑暗中挣扎。
但现在，有人说你需要帮助，然后伸出了手。
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善意。他的意识中没有对应的程序，没有处理这种情感的经验。
他只能说两个字。
“……谢谢。”
利姆鲁收回手，转身飘向门口。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飘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凌。”
“什么？”
“红丸说你很能打。明天开始，你教教他怎么在冰面上战斗。这家伙的火属性在冰面上太吃亏了。”
“……好。”
利姆鲁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凌一个人。
他蹲在会议桌的角落，核心中的银白色光点在黑暗中轻轻跳动。
温暖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奇怪了。
第二天清晨，凌准时出现在城门口。
红丸、苍影和岚牙已经在那里等了。红丸背着一个行囊，里面装着朱菜准备的道具和药剂。苍影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身上穿着轻便的皮甲。岚牙蹲在城门外，银白色的毛发在晨风中飘扬。
“走吧。”红丸翻身骑上岚牙的背:岚牙的体型可以轻松承载两个人。苍影则化作一道影子，融入了岚牙的影子里。
凌展开冰晶翅膀，低空滑翔，跟在岚牙的侧面。
四人小队在晨光**发，朝着东北方的冰封山脉前进。
凌回头看了一眼特恩佩斯特的城门。两棵巨大的古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城门上方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到这里。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给了他一样他在永寂领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不是温暖，不是同伴，不是帮助。
是一个理由。
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凌转过头，面朝东北方。冰晶翅膀猛然拍击，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前方是未知的冒险，是战斗，是危险。
但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