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寂静,平淡……
这些天里,墨弌所能感知到的便是这些,倒不是说他忽然失去目标,或是闲得好日子过不惯非要找罪受,而是他寻不到边界了。
以往可以通过的信息细节去揣测的地方,现在全都被“暂缓”下来了,不仅是行动上的,就连思想上的,好似也被困住了。
但比起外者,墨弌更倾向于内在,导致这一变化的是他自己的心境。
就拿最简单的来说吧,自鹭鸶与惟由这一份身份的变化,墨弌定然是不会将她当做先前的“灵山弟子”来看待,而那些原本可能会被“惟由”所去执行和拜托的事务,现在也定然不会成立。
人物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因此行动也受到了限制……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不让她有身陷危机的可能,这当然可以理解,只是那样真的对吗?
鹭鸶,真的会赞同他这种想法和决定么?就像赫卡们一样,她们是那般坚定地维护墨弌,其中所包含的情感所对接的只是往事追忆么?
赫卡们以前跟着他是为了回家,是为了有好日子,是为了能有一个和平安身的家园,而眼下已然安定(暂时)的赫尔卡星显然满足了这个心愿,她们同墨弌的关系和羁绊应当就此结束。
就像赛尔号同他结束那样,完成了大家都觉得不错的结果,那就可以分离了。
鹭鸶获得了健康的身体,真实的身份,强而有力的后盾与同伴,那似乎也可以从他这里脱离了。
但是她们都没有,而墨弌也没有那般决然地说放就放。
这一切,真正的主因在哪儿呢?或许就如玛尔珛丝所言,因为他的本质就是一个“回应”,一个回应他者希冀的存在,所以当祈求者获得了他自认的美好结果时,他便认为完成了使命一般,寻找着下一个祈者。
听上去有些麻烦,但墨弌的空欲迷茫,拆开来也就是十分简单,那便是对“那之后”的不确定。
他的使命,好似接受委托,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委托,然后去接下一个委托,一直循环下去
但为何又不彻底决断,恐怕也如她所言,他正在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演化,就像蕾旖和嘉诗.婷那样。
蕾旖或许是三人中最成功的那个,她几乎找不到任何迷茫和缺失目标的怅然,嘉诗.婷看似淡漠清冷,但她却也在这一过程中找到了所需之物,有着坚定的目标,至于那目标和理念在行进途中是否会有冲突矛盾,那她似乎完全不去考虑。
好似怅然迷茫的,一直只有墨弌。
该如何做,从什么地方做起,怎么做,这些都不算问题。
从各个立场、各个身份、目标,墨弌都有数不完的计划,但问题是,为什么?想什么?
诙谐幽默、严肃刻板、温柔和蔼、深谋狡诈……无论何种面目,无论何种思绪,那都是应时运而生的变化,他自身那所谓的“内心的真实想法”可能都不是真切存在的。
他以为那是真实的、出自内心、自我本愿的想法,或许也是某种投影和旁观的侧写。
就像《罗生门》一般,人人都会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进行表述证明或编织谎言,最终使得事实真相扑朔迷离,那些或然存续的真实并不一定存在,只是尚未被戳破的谎言。
就像“旁白”也不一定是真实的,那“书”也不一定是真实的,那所谓的箴言和真理,也有被推翻的可能。
暂且不去考虑别的,只去想一个问题————答案还是过程。
然而,答案就是过程,过程就是答案。
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对方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就连对朋友的关切,敌人的仇恨,爱人的依恋,全都是应允着对方朝着两边不同回答而产生的动摇所产生的倒影。
祈求者对未知报以好和坏的两种猜想,因此产生两个不同的结果与答案。
而他只是应着那两个不同答案的权重中,将最大的可能替她选了出来,不管那是否正确或错误、不管那是否美好或残忍。
因为,答案是祈求者自己选择的,在掷出那枚硬币前,心中所呼喊的答案。
【就像是山间回荡的残响,在没有人主动呼喊祈求之前(后),那里只有万籁俱静的空无。】
思考本身就回答了存在的真实,有那么一瞬,墨弌好似摸到了一点边界,茶珂诗的真实目的,他应当是有些轮廓了,只是天邪龙姬……她又如何?
随后,磅礴的、无端出现的东西拥了上来,墨弌眼前一片白茫堵塞,耳边全是彩电失真的白噪音,同舞雩的感知一并断联。
“……”
金芒无声笼罩墨弌周身,玛尔珛丝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随后,一道水型从墨弌体内平波无声地跃出,警惕地挡在两者之间,舞雩并不清楚“墨弌”为何会忽然从这个宇宙消失,但她依然感召本能守护这具躯体。
“本来只是猜想,这下却是确定了。”玛尔珛丝看向舞雩,饶有兴致地点点头:“艾蕾梅塔斯(Elementals)……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徒弟还真是奇才啊。”
就是看起来呆呆的,难道说是被随便拐来的么?
玛尔珛丝当然不知道舞雩的本质是墨弌的源团,单以为是和异能王那般天生地长的元素精灵,可能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同墨弌达成了契约。
要真知道了舞雩的来历,她或许得考虑放下身为师傅的道德枷锁,给墨弌来一个“超级拆解”和“超级拼装”。
“别那样看我,这可不是我的手笔,虽然结果是对的,但是出现的时机却是有点早了。”
玛尔珛丝摆开了双手,试图安慰舞雩:“但凡跟‘那位’有关,必然是有‘时空’的干系。”
大体和“一证永证”有些关联,但却有些细枝末节的差别,不同于倒果为因的境界,也不是给这段“过程”上了锁,而是在某一时刻达成了接触和同步,因而得到了一些小小的启迪。
斯摩亚蒂的万千归一,同样是这个道理,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锁死,只留下“现在”,故而现在所进行的一切,在事成之后,就成了所有世界的“必然”。
只要成功就不会失败,而如果他在“现在”失败了,那就绝无翻身的可能。
简而言之,现在的斯摩亚蒂已将全部筹码压上牌桌,再无抽身回旋的余地。
至于眼下的墨弌,当然只是跟“墨弌”同步了一瞬的岁月。
“……”
墨弌转过身来,看向对峙的两人,揉着幻痛的前额,试图减少那一瞬带来的冲击。
所谓时空便是这样的存在,在启程时就抵达了结尾。
玛尔珛丝看向回神的墨弌,眼里充满期待:“看样子,收获不小?”
“差不多吧……”墨弌的声音有些虚弱,“真切体会到了死亡的感受。”
“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