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柜台,放下饭盒:“麻烦加热一下,就在这吃。”
收银员机械地点头。就在我退到一边等待时,刚才进门的那个女生也把一盒同样的猪排饭推上柜台,提了相同的要求。我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橙光,心想:看来这世上懂这份廉价美妙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窗外雪势渐大,便利店成了这片苍茫里唯一的避风港。那种被风雪围困在室内的“安全感”,让我生出一种干脆在这里耗到深夜的念头。
“叮——”
微波炉响了。我正要伸手,那个女生却极其自然地接过饭盒,转头走向座位。店员低头理着小票,仿佛我从没买过。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第二盒好了,我继续伸手,店员反而一脸疑惑、转着眼珠来回忆是不是有这么个人。过了一会,她好像终于想起来了,把饭盒递给了我。
……我的存在感,去哈利波特里能算个死亡圣器了吧。
那个不排队的女生已经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店内唯一的四人桌。我无意和这种人面对面吃饭,目光扫向长廊。今晚躲雪的情侣格外多,只有那个正低头读着书的少女身旁,还剩下一个微妙的空位。
她似乎察觉到了某种频率的靠近,指尖压在书页上,微微偏过头。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坐这吗?”
话出口的一瞬,我真想拍死那个还没从“卑微社交惯性”里走出来的自己。这是便利店,我凭什么要向另一个顾客请示?八寻,你那点自诩理性的防线呢?
少女的眉毛轻微上扬,那是一瞬即逝的惊奇,随即又被那种带着疏离和厚重防壁的表情盖过。
“没有别的位置,这种问题不需要问吧。”
声音像落在碎冰上的细雪。我如获大赦地坐下,尴尬地掀开饭盒盖子,浓郁的咖喱味瞬间像一场不请自来的暴雨,在这个只有书香和咖啡味的真空层里炸开。
我有些后悔了,赶紧盖上盖子。左边那群把便利店当成约会胜地的情侣正在旁若无人地喂食,而我,正带着一盒浓郁的咖喱猪排,坐在一个如艺术品般的读书少女身旁。
我注意到,她拿着书的左肘往回缩了缩,空出了几厘米。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心里紧缩了一下。天野他们以前只会把我挤到桌子边缘,从未有人这样体面地给我的“存在”留出过空间。我倒是不需要特别注意……我早就习惯怎么在同桌的时候跟异性保持距离了。
过了一会,我还是无奈地打开盖子;饭总归是要吃的。我突然开始担心这股咖喱味会不会破坏她的阅读心态,过度敏感的毛病又在隐隐作痛。我摇摇头,决定加速解决战斗,尽量缩短这种“打扰”。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进行了一场滑稽的默剧表演。
我尽量大口塞入饭菜,然后闭紧嘴巴,用最轻的力道咀嚼。平常最爱的猪排,此刻在舌尖上甚至没留下多少印象,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塑料勺子不撞击盒底。这种“刻意的静谧”,大概是我这辈子对异性做出的、最隆重也最隐蔽的礼遇。
终于,饭盒见底。我像完成了一场精密手术般,甚至连擦嘴的纸巾都折叠得整整齐齐。
起身扔垃圾时,我感觉少女的视线在我空空的盒子上停留了一瞬。那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有些像是在观察某种珍稀生物的羡慕,又带着一种“居然真的有人能吃得这么安静”的感激。
等我扔完垃圾,重新坐回来时,她已经再次把自己埋进了书里。
我自嘲地笑了笑;八寻,别自作多情了,人家说不定只是今天恰好落单,你居然开始擅自推断她是那种“阴郁同类”了?这种傲慢的臆想,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但我还是没走。我也从包里掏出了那本《X的悲剧》。
雷恩先生大概会原谅我,笑着说“这才是年轻人”吧。这一晚,我的脑子几乎无法处理任何逻辑,以至于后来复读这一章时,总觉得漏看了一百页。我就这样麻木地翻着书,不敢发出声响,心里却在胡思乱想:明天她会不会笑着和朋友提起“便利店那个赖在旁边不走的男生”?
夏目八寻,你的修行果然还差得远呐……
时针指向九点。这种“渴望共鸣”的冲动在疲惫中消散,我自责地盖上书。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同一秒,旁边的少女也合上了书。她起身扔掉面前空掉的那瓶红茶,拎起包。
在走向那扇通往风雪的门前,她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的很擅长扮演‘安静的背景板’呢。”
语调平稳,听不出是褒奖还是嫌弃,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指向性。
没等我给出任何反应,她便推门离去,单薄柔美的背影迅速被雪景吞没。
我目瞪口呆地坐在原位。那背影,那声音,那冷冽的气场……一瞬间,我脑子里跳出的竟然是《雪国》里叶子的声音。这是川端康成专门为我这个孤独者安排的一场美梦吗?
那一刻,我心底生出一种毫无根据的底气:她的名字里,一定藏着一个“雪”字。
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她父母取错了,而不是我的逻辑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