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授那句如释重负的“下课休息”里,下课铃声终于如扎马战役一般,给这一下午枯燥的汉尼拔远征画上了句号。
真是没劲。讲台上口干舌燥地灌输了半天,效率甚至不如人工智能生成的几行字。现实中,我们这群大学生在没完没了地担心被取代,而根本讲不明白课的老师却依然稳坐讲台。这世界一定在哪儿搞错了什么。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K大的课程有所期待,本身就是我的错。放眼望去,身边的“怪物”们根本没在听讲,全都在埋头钻研未来几年的数理知识。这间阶梯教室对真正厉害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个提供暖气的公共休息室罢了。
“长谷川,陪我去拿汉堡套餐!”坐在旁边的室友天野已经弹跳起身,扯着大嗓门对跟班吼道。后者顶着一头浮夸的卷发,比了个“OK”的手势。
真青春啊。我忍不住苦笑一下。不消说,这家伙塞完汉堡后就要拉着长谷川去球场流汗了。不过他确实很能规划体力:每天下午的课不是逃课就是迟到,所以总是拽着我,理直气壮地叫我帮他带平板签到或是占座。他一定是看准了像我这样的人,骨子里学不会如何干脆地拒绝。
足球队的男生们已经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准备去觅食。如果有哪个BL爱好者在场,大概会激动得晕过去吧?我这样在内心吐槽着,默默地收起书包,一如既往地把自己缩减成背景板的一部分。
你问天野怎么不喊我?嘛,倒也不是没喊过。只是我实在无法融入那种一群人围着饭桌寻找话题的氛围,长谷川也总吐槽我“闷得像个旧时钟”。果然,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一个人吃饭比较心安。
看了看表,已经拖堂四分钟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就知道是这样。我已经点好了外卖,能在宿舍那张不用面对他人的桌子吃饭,大概是K大能给我最后的、名为“自由”的保护色。
我打开手机,期待着送达的消息。然而屏幕上跳出的却是一条冷冰冰的退款通知:“外卖送丢了。”
后面跟着一堆如出一辙的公关套话,大意是“我们没能力也没时间再送一份,给您退款”。
……行吧,起码比被人偷走要显得有尊严一点。
我叹了口气,起身背上包,骑上自行车钻进暮色里的寒风。K大平日的风景还算不错,绿化覆盖率高得吓人,可惜现在是冬天,视线里只有寂寥的残叶,连秋天那场如豪奢地毯般的红黄盛宴也已化为淤泥。硬要说冬天的风景有什么念想,就只能指望下雪了。
雪是我的最爱。它不像雨水那样带着某种粘稠的、纠缠不休的湿意,它是晶体,是秩序,是让万籁俱寂的魔法。雪花在空中飘扬的时候极美,却也极其脆弱,触碰即逝。
可惜今天没有雪。
被肚子的鸣叫声唤回现实,我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连吃饭“搭子”都找不到的、被社交圈边缘化的怪人。在心里调侃这么一遍,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毕竟我也尝试过成为K大的“模范学生”,结果发现所谓的社交无非是酒精催化下的发癫与虚伪的寒暄。那些想要“结交谁”甚至“拯救谁”的幼稚想法,很快就消磨殆尽。现在的我发现,特立独行地活着也不错,只珍惜真诚的朋友,把其余的喧嚣一概过滤掉。尽管风评因此有些“微妙”,但我也不在意了。
我想,大概从大学开始,真诚的社交就已经不存在了吧。孤独一点大概是对的。我不再需要那种廉价的慰藉,也不再强求谁的认可。这种状态虽然离“阳光”很远,但至少,我活得很自然。
鉴于老师拖了堂,食堂大概已经人山人海了。外卖也丢了,看来只能去便利店对付一顿。想到这里,馋虫反而被勾起来了。
便利店的饭一般不怎么好吃,但这家的咖喱猪排是个例外。虽然速冻加热后软塌塌的炸猪排本该是减分项,但只要直接夹起蘸进浓浓的咖喱里,那种厚重的油脂感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慰藉。食堂的咖喱也是方便食品煮一煮,但口味差太多了,这就是进货商的差距吧?
停下车,天已经暗了。便利店的牌子在夜色中发着微光。我推开门,听到感应音乐伴随着一句机械的女声:“欢迎光临”。
右手边长桌上,正坐着看书的少女似乎被声音惊扰,微微抬起头。
她穿着色泽淡雅的冬大衣,高领羊毛衫衬托出她清冷而优美的颈部线条。披肩长发自然垂落,眼眸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长长的睫毛在眨眼时轻轻扑闪。如果她愿意笑一下,那一定是个光彩夺目的漂亮女孩。但此刻,她那种生人勿近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片误入尘世的雪花。
……像雪花。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
我匆忙低下头,她也已经把头转回去看书了。我松了口气,尽量轻悄悄地绕过长桌,走向货架。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咖喱猪排盒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卷进了一股比刚才更冷、更湿润的风。感应音乐又响了一次。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窗外。
昏黄的路灯下,第一片白色的颗粒轻盈地坠落,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下雪了。”
那个坐在长桌边的少女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和她气质相符的冷感。她并没有看窗外,视线依然停留在书页上,仿佛她原本就知道雪会在这一秒落下。
“嗯。”我应了一声。
没有尴尬,没有多余的客套。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原本以为会错过的雪花,正安安静静地铺满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翻书的手指停住了。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宿命的错觉:在这个虚伪又躁动的K大,在这个连外卖都会丢掉的寒冬,这片注定会消失的雪,似乎只落在了我们两个人的频率里。
我收回视线,拿起了那盒猪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