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声音把他从混沌里拉出来。
两股记忆迎头撞上的瞬间,头痛像楔子一样精准地钉进了太阳穴。吉野皱着眉坐起来。
发丝滑下来了。
不是从额头落下的刘海,而是一整片从耳侧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他伸手去拨,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动作停住了。棕色的,浅棕,带一点暖意,从指缝间滑过去,触感是真实的,真实得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薄薄的老茧。他盯着那块茧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翻过手腕——皮肤的纹理不对,腕骨的弧度不对,连手背上那根细细的青筋走向都不对。
这不是他用了二十几年的手。
某种很具体的慌乱从胸腔里漫上来,不是抽象的恐慌,是那种发现脚下地板突然消失的、非常物理性的失重感。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浅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框架——睡前没有异常,没有昏迷,没有任何预兆,就是睡着,然后醒来,然后这双手——
冷静。
两股记忆的交汇让头痛更深了一层,但也让某种奇怪的清醒一起到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慌,同时也能感觉到那份慌正在被某种不属于他的平静一点一点覆盖掉。
像水泥凝固的过程。缓慢,不可逆,最后变成另一种形状的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
枕头边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伸手摸过去,摸到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手机。拿起来,屏幕朝上,黑屏的镜面里映出一张脸。
棕发,绿眼,X形发卡。
泷川吉野。
很好。连逃避现实的余地都省了。
他解锁屏幕。通知栏压着一条消息——
真广:在睡觉?
他先划开通知栏,看了一眼日期。
2013年7月15日。
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秒:始之树消散后,第九十三天。
法学部,大一,第一学期。书桌抽屉里还压着当初的录取通知书,和真广那份放在一起,两个名字并排,像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而转系申请的窗口,就在这个学期末。
属于"泷川吉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绝对理智,像冰水一样强行镇压了他作为外来者的恐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飞速检索原作里两人的日常对话频率、回复习惯、遣词风格——
然后打出去:
——在。老地方?
秒回:
真广:对。十二点。别迟到。
吉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
内心的运算还在持续:不破真广。那个单靠空气流速不对就能察觉别人撒谎的混蛋。记忆里吉野只是回话慢了半秒,他就察觉到有问题。半秒。我才穿越几分钟,一会儿就要坐在他对面跟他吃饭——
这道题的难度系数,比我预期的高一个数量级。
衣橱的风格和这个房间一样,颜色都能互相搭配,没有任何需要做选择的余地。他换好衣服,检查了一遍镜中的细节,拿起钥匙准备出门。
就在这个时候,头痛卷土重来。
不是刚才那种两股记忆碰撞的闷痛,是更深的、从颅骨内侧向外撑的剧烈疼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楔开一道缝隙。他扶住门框,视线在一瞬间彻底模糊——
然后某种东西,从那道缝隙里,轰然涌进来。
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视网膜后方炸开,复杂的公式和结构图以他完全无法追踪的速度掠过:晶格排列、能带图、反应方程式、截面示意图、某种精密机械的三维展开——浩瀚得像一个宇宙在他脑子里压缩展开又折叠,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所有东西同时消失,收束成视野右下角一行极度克制的字体:
〔观测者之眼·初始化完成〕〔检测到:绝园世界·神树权能消散残余〕〔检测到:异质灵魂融合·触发观测权能碎片整合〕〔当前可观测技术:已解锁 1 项〕
停顿了一秒,第二行字跟上:
〔石墨烯/硅复合阳极材料·理解度 1%〕〔注:当前宿主理科基础不足,建议优先补充:固体化学基础·电化学基础〕
吉野盯着那行字,在门框上撑了大概五秒。
1%。
得益于高中时期为了应付考试死记硬背的理科常识,居然还有个可怜的1%。
他慢慢直起身,让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始之树和绝园之树消散时留下的权能碎片,融进了他的灵魂,变成了某种可以观测平行世界科技成果的系统。理论很清晰,逻辑勉强自洽。
问题在于下一行字。
石墨烯/硅复合阳极材料。材料科学。理科。
法学部,大一,第一学期。转系申请窗口就在学期末——也就是现在。
绝杀。
一个已经踏进法学部的文科生,脑子里刚被塞进了一整套高能物理实验方案。如果不转系,这系统就是个占据脑容量的废品;如果转系——这头雷达比军用级还离谱的不破真广,大概率会在第一时间断定我被什么东西夺舍,然后亲自动手把我超度。
系统视野里那行"理解度 1%"安静地待在角落,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非常感谢您如此精准地总结了我的处境。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拉开门。
秋天的光铺在楼道里,安静,平整,没有任何魔法残留的气息。世界已经恢复正常了,正常得像那场暴风雨从来没有发生过。
吉野迈出门槛,表情平静,步伐稳定。
内心的运算还剩最后一行输出:
转系的事,之后再处理。系统的事,永远不能说。今天的首要任务,只有一件——在那个直觉离谱到本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家伙面前,把泷川吉野演好。不对,是演得比本人还像本人。
十分钟后。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门铃在头顶响了一声。
坐在靠窗位置的人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刺了过来——锐利,专注,带着某种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漫不经心的审视。
吉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一场硬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