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破晓航迹就一直呆在宿舍里。
不出门,不训练,也不和人交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静音扔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次也没有动过,口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泡面。
至于超级海洋,除了睡觉,基本不回宿舍。
每天清晨,破晓航迹能听到她轻手轻脚地出门,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深夜,她又会轻手轻脚地回来,摸黑爬上自己的床睡觉。
两个人躺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在破晓航迹看来,超级海洋一定被她伤害得很深。
她想起那天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每次听到超级海洋的脚步声,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怕看到超级海洋的眼睛。
怕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出现失望、怨恨,或者更可怕的——冷漠。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关在黑暗里,关在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这样就不用面对了。
这样就不用想那些问题了。
这样——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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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破晓航迹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破晓航迹没有动。
“门开一下,”门外传来斥命怒浪的声音,“你已经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好几天了。”
破晓航迹无神地看向门口,又慢慢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咔哒——
门锁传来一声轻响。
插入、转动、推门,一气呵成。
破晓航迹猛地转过头,看见斥命怒浪走了进来。
“我没撬锁,”斥命怒浪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向富士前辈借的钥匙。”
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窗帘紧闭,空气沉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空了三个,角落里放着几包没拆封的方便面。
破晓航迹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那个曾经在赛道上意气风发的马娘,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斥命怒浪皱了皱眉,“至少……你也要出来走走吧。”
破晓航迹把脸转向墙壁,声音闷闷的。
“……没有意义。”
斥命怒浪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她平静地说:“是的,没有什么意义。”
破晓航迹一愣,终于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斥命怒浪。
“一切都没有意义,”斥命怒浪缓缓地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道细细的光线上,“因为人终有一死。也许意外会比明天先一步到来,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一颗陨石砸向我们。”
她顿了顿。
“这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领悟的真理。”
破晓航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令人窒息。
并没有过多久,斥命怒浪开口说道:“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
破晓航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你是来干嘛的?”
斥命怒浪没有卖关子,“你的舍友拜托我,让我叫你去看她今天的比赛。”
破晓航迹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
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斥命怒浪就继续说了:“就算你拒绝我,我也会把你绑着带过去。”
说罢,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麻袋。
破晓航迹的眼皮猛地一跳——那不是她入队时黄金船前辈用来绑架她的袋子吗?!
怎么会在斥命怒浪手上?!
“等、等等——”
破晓航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之猛让床板发出一声巨响。
她几乎是用喊的说道:“我去!我跟你去!”
斥命怒浪面不改色地把麻袋收回去,点了点头。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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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竞马场,福岛纪念(G2),2000米。
当破晓航迹跟着斥命怒浪在看台处找了个座位坐下时,阳光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条赛道照得发亮。
破晓航迹坐在那里,把自己藏在卫衣的帽子里,有些恍惚看着那片熟悉的草地,她的心情复杂得说不清楚。
……
与此同时,准备室里。
超级海洋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坚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和一周前那个哭着从宿舍里跑出来的自己,判若两人。
“走吧。”
超级海洋自言自语着,然后转身走出门口,走向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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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周前——
那天,超级海洋从宿舍里跑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双腿从酸胀到麻木,最后连知觉都模糊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问题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她跑过宿舍楼,跑过林荫道,跑过广场。周围的景色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只有脚下的跑道是清晰的。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训练场。
没有力气再跑了,她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坐下,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此时的太阳已从云层中探出头来。
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悠闲得让人生气。
“怎么了吗?”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她的肩膀。
“刚才从大老远就看见你一直跑着,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那声音,超级海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师匠……”
超级海洋转过头,泪汪汪地看向双涡轮。
“呀?!你怎么哭了?”
双涡轮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纸巾。
“别哭别哭!擦擦!师匠给你擦擦!”
她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笨手笨脚地往超级海洋脸上糊。
“我不知道……”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不知道什么东西啊?”双涡轮在她身边坐下,歪着头看她。
超级海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奔跑。”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一个赛马娘,连自己为什么要奔跑都不知道,那她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嗯……”双涡轮挠了挠头,表情难得的认真,“就算你问我……可每个人奔跑的理由都是不同的啊。”
超级海洋抬起头。
“那师匠又是为什么而奔跑的呢?”
仿佛从双涡轮的话语中听到了希望,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切。
双涡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她平时傻乎乎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怀念的温柔。
她在超级海洋的身边坐下来,“我嘛……一开始只是傻傻的,凭着一腔热血就踏上跑道了呢。
然后呢,我就遇到了一个付出所有也想要战胜的宿敌——虽然只是单方面的啦。”
她转头看向超级海洋,双眼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就这样,我一直奔跑到今天。”
“就这么简单吗?”超级海洋歪着头,她还以为师匠会说些长篇大论呢。
“哈哈,”双涡轮大笑起来,用力拍着超级海洋的肩膀,“还能有多复杂吗?奔跑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啊。”
那一巴掌拍得不轻,超级海洋的肩膀都歪了一下。
而超级海洋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种模糊的感觉在她心里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清晰。
双涡轮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不用再担心了。
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超级海洋。
“最后,”她说,“如果不知道要怎么说的话,就用奔跑来回答吧。”
她伸出手。
超级海洋仰头看着她,咧嘴笑了。
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但已经不再是迷茫的眼泪了。
“嗯!”
她握住那只手,用力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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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超级海洋站在闸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看台。
那里,有师匠在看着她,有队友们在看着她。
还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了,被藏在卫衣帽子下的黑色的头发,有些苍白的脸色,微微抿着的嘴唇。
是阿云。
她也在看着我呢。
超级海洋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过头,走进闸门。
“各就各位——预备——”
砰!
闸门弹开的瞬间,超级海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解说员的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比赛开始!福岛纪念正式拉开帷幕!率先冲出闸门的是——超级海洋!她又一次选择了大逃!”
那道靛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金色的波浪中劈开属于自己的航道。
她知道自己的跑法很蠢。
没有战术,没有节奏,只是拼命地往前跑。这种大逃,在后半程一定会失速,一定会被追上,一定会被超越。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她不在乎。
每一次呼吸都在燃烧,每一条肌肉都在嘶吼,风在耳边尖啸,草地在脚下飞速后退,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但她没有减速。
——一直都活得很笨拙的我。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双腿开始发酸。
——总是给别人添麻烦的我。
一个对手从外侧杀出,脚步越来越近,她不顾疲劳再次加速,把那道身影甩在身后。
——连一只小猫都养不好的我。
肺里的空气被榨干,双腿开始发沉,但她还在跑。
——为什么要奔跑呢?
『奔跑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啊。』
师匠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是啊。
因为奔跑很简单。
所以就算是像我这样的笨蛋也可以做到。
所以才没有理由不去奔跑。
所以——
超级海洋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才要全力以赴啊!
最后四百米。
脚步开始踉跄,身体在极限的边缘摇摇欲坠,姿态变形得丑陋不堪,但她没有停下。
“最后四百米!超级海洋依然领跑!她与其他选手的差距正在缩小!她能保持这份优势吗?!”
能保持下去吗?
意识恍惚间,超级海洋这么问自己。
当然可以。
因为——
“我找到答案了!”
她高喊着,声音被风撕碎,却依然传遍了整个赛场。
“破晓航迹——我找到答案了!”
汗水糊住了视线,世界在她眼前剧烈地晃动、融化,只剩下前方那一段仿佛永无尽头的、微微发亮的赛道。
明明这样会耗费更多体力,但她就是要喊出来。
“我是为了拿出真本事而奔跑!”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这就是我的——答案!”
最后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终点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线!
“冲线——!!!”
解说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第一名是超级海洋!四个马身的优势!她赢得了福岛纪念的冠军!这也是她职业生涯的首个重赏胜利!”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但超级海洋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
草叶贴着脸颊,痒痒的。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味道。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让自己仰面朝天,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哈啊……哈啊……”虽然把自己搞得全身仿佛要散架了,但超级海洋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就是我的真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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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破晓航迹沉默着看着一切,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那个躺在草地上、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马娘,心里涌起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正在苏醒。
“是啊,就是这样,”身旁,斥命怒浪轻声说道,“在赛前辗转的每一个夜晚,会因紧张而失眠;在比赛上体力耗尽的那一刻,也会因缺氧而眩晕……
可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从中收获数不清的充实。”
她转过头,看着破晓航迹。
“即使一切终将逝去,一切都没有意义,却一丝一毫也无法夺走我们认真时所获得的幸福。”
破晓航迹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可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你忘了吗?”
斥命怒浪打断了她,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跑得比谁都快,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破晓航迹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在她们初次相遇的时候,在她们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在那个夕阳下的河岸边,她对斥命怒浪说的。
那时的她多么自信,多么理所当然。
斥命怒浪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日本杯就快到了。”
她低头看着破晓航迹,目光平静而坚定。
“这一次,你可要拿出全力来啊。”
说完,她也不等破晓航迹回复,转身走向出口。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步伐稳健。
破晓航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那是,求胜的心。
回过神来时,已是热泪盈眶。
“原来…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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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航迹没有跟着斥命怒浪回去,而是在这里,默默地等着超级海洋的胜者舞台。
夜幕降临,舞台已经搭建好,穿着演出服的超级海洋登上了舞台。
……
“Wake up, Ah!(醒醒吧,啊!)”
“若真有答案 就快告诉我,”
“I got a question: Why do humans live?(我有个疑问:人类为何而活?)”
“连老师都不肯告诉我,”
“I got a question: Is living a duty?(我有个疑问:活着是一种义务吗?)”
“我在这里烦恼不已 此刻却依然有人悠闲地享用芭菲,”
“尽管有太多无法释怀的事 地球依然转动不停,”
“咬紧牙关 展现你的骨气 这可不是儿戏 是为了夺回存在的意义,”
“为了寻找答案 我一路走到这里,”
“I got a question: Why is it wrong to die?(我有个疑问:为何死亡被视为过错?)”
“尽管双腿快要抽筋,”
“I got a question: Is dying a bad thing?(我有个疑问:死亡是坏事吗?)”
“虽然已经疲惫不堪 但我不会停下脚步 怎能就此停歇,”
“身处一片漆黑 循着耳畔的温柔声音指引 终迎光芒破晓,”
“这里是哪里?远方蝉声鸣响,”
“Hey, teacher, please answer!(喂,老师,请回答我!)”
“就算犯错挂科 我也只想活得精彩 仅此而已,”
“卷起袖子大干一场吧 就当是一场盛大派对 光是活着就已经赚到了,”
“吹着口哨前进吧 咻咻—— ”
“曾经瞥见的那张脸是世上最美 让我看得出了神,”
“So is there really no answer!(所以真的没有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