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万里归途,传说纷纭
从通天城到安乐城,十一万里的迢迢路程,横跨大半个圣灵大陆。中间隔着上百座规模不等的城池,更需穿越东方卯兔洲与西方酉鸡洲的交界地带,山水迢递,关隘重重。
张天凤没有动用任何代表皇室或军方的便利。她褪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影刃”作战服,摘下了华贵的公主冠饰,留下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粉色储物戒——里面装着精巧的“希望之舟”模型与她的随身神兵“天凤破邪刀”。她将这些象征着过往身份、力量与责任的事物,连同“游击将军”的印信,一并留在了孔雀殿的空寂之中。
她没有告知皇兄与皇嫂,也婉拒了任何形式的送行。只在某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带着贴身宫女彩萍,登上一辆雇来的、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离了巍峨的通天城。车辕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将身后的繁华、荣耀、与无尽的哀思,渐渐抛远。
临行前,她请城中最有名的工匠,仿照那柄已化为凡铁、濒临粉碎的阴阳水火棍,重新打造了一根兵器。新棍长约五尺,中间一段是坚韧的乌铁,两头则用暗金色金属精心镌刻出流线型的花纹与加固的箍纹,比原棍稍细,重量更轻,更适合女子使用。它没有原棍历经杀伐的煞气与灵性,只是一件坚固的凡兵,却被张天凤仔细地用布包裹,随身携带。或许,这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更是一个念想,一份陪伴,一种对那段共同征战岁月的无声祭奠。
皇宫深处,坤德宫。张天明站在那面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妹妹马车离去的模糊画面。他那双独特的雌雄眼中光芒一闪,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对身旁的刘雪琴道:“随她去吧。她心里苦……怎么开心,就怎么来吧。” 话虽如此,他暗中还是派出了一队最精锐的黑衣卫,远远辍在马车之后,暗中保护。他并非不放心妹妹的武力——经历了血煞战火淬炼的张天凤,如今修为已臻化境,等闲之辈根本近不了身。这只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兄长对妹妹无法割舍的牵挂与不放心。
马车驶出通天城,驶入广袤的天地之间。穿城过巷,越岭翻山。沿途的风景从南方的温润秀丽,逐渐变得开阔苍茫。张天凤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坐在车内,怀中抱着那以锦缎仔细包裹、仿佛沉睡着的“婴儿”,目光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山河城镇,却似乎又没有真正看向任何东西。只有偶尔,当外面市井的喧嚣随风飘入车内,才会让她那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最常飘入耳中的,是关于那场远征血煞、关于那位“轻车将军刘成中”的种种传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田间地头,处处都能听到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或是江湖艺人击节高歌。刘成中这个名字,仿佛在短短时间内,已成为了圣灵大陆家喻户晓、被无数传说与想象包裹的英雄符号。
只是,这传说早已偏离了真相,变得光怪陆离,面目全非。
几乎每过一座城池,关于刘成中的“出身”就会多几个版本。东方卯兔洲的玲珑城,说他自幼在玲珑塔下长大,得仙人点化;东南方巳蛇洲的火灵城,又说他诞生于火山熔岩之中,天生控火;还有什么北地雪原的遗孤、海外仙岛的传人……但凡有些名气的城池,似乎都想与这位英雄攀上老乡关系。那些南腔北调的说书先生,个个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自己曾亲眼见过刘将军的英姿。
至于刘将军的模样,更是千奇百怪,令人啼笑皆非。有的将他描述成身材高大如铁塔,皮肤黝黑,眼泛金光——这分明是黑小宝的模样。有的则说他青面獠牙,生有三头六臂,每颗头上的眼睛各有神通:左眼观千里,右眼窥九幽,中间那颗更能直透九重天阙!张天凤听到这里,嘴角只会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天上哪来的神仙居所?地下又何来十八层地狱? 圣灵大陆自黑心虎陛下奠定基业、重整天道规则以来,生死轮回自有秩序,哪来这些荒诞不经的臆想?这些编故事的人,为了吸引听众,真是什么都敢说。
更让她心中刺痛又觉荒谬的是,这些人口中威风八面、神通广大的“轻车大将军”,此刻正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只是一个轻若无物、沉睡不醒、身形如婴孩般大小、生机渺茫的存在。甚至有不明真相的路人偶尔瞥见,会低声议论“那妇人抱着个脑瘫儿”或是“孩子怕是先天不足”。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婴儿”,就是传说中那个拥有“三头六臂”、“金晶火眼”的盖世英雄。
英雄的真相,往往寂静而惨烈;而传说,却总是热闹又失真。
关于他的兵器,更是众说纷纭。虽然“阴阳水火棍”这个名字流传最广,但描述五花八门。有人说那是黑甲二将军亲传的镇国之宝;有人信誓旦旦说是早已作古的朱元帅留下的遗物;更离谱的,声称那是刘家祖传的宝贝,已供奉了八百代……至于兵器的形制,有的说是能大能小的通天彻地棍,有的说是方天画戟,有的说是丈八蛇矛,甚至还有说是沉重无比的金瓜锤……张天凤有时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身边包袱里那根真正的、已化为凡铁濒临破碎的原棍,再听听外面那些离奇夸张的描述,只觉得一阵无力的悲凉与荒诞涌上心头。
刘成中,明明只是那一个样子。 是初见时那个背负血仇、眼神倔强又带着警惕的落魄少年;是校场上与她切磋、被她用手帕迷倒后扛回房间的窘迫将军;是战场上驾驶“犰狳”战车一往无前、与她并肩厮杀的可靠战友;是最后时刻,回头看她那一眼,然后义无反顾扑向毁灭的决绝身影……是俊秀中带着风霜刻痕,挺拔如松又隐含疲惫,眼神清亮却沉淀了太多沉重的那一个具体的人。
可现在,在无数张兴奋咀嚼的嘴里,他变成了千千万万种模糊而夸张的符号。他的牺牲,他的痛苦,他此刻如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生机,无人知晓,也无人真正在意。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供茶余饭后谈论、寄托想象、甚至借此谋利的“英雄故事”。
“他守下来的山河,我替他看看,替他走走。” 张天凤将怀中人裹紧了些,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与远山。血煞大陆的威胁已彻底铲除,皇兄将其改名为“星空大陆”,虽然只剩十七颗星球,但也已是了不得的疆域。 据说,两界之间的稳定通道,在那些“科学家”和钦天监修士不眠不休的研究下,已于两个月前初步打通,虽然目前还极不稳定,只能供修为极高者单人勉强通过,但终究是一个开始。新的时代,似乎正在这片用无数鲜血浇灌的土地上缓缓开启。
可这一切,与她和怀中的他,又有多大关系呢?
马车粼粼,走了半年有余,十一万里的路程仍未走完。这一日,行至金爽城。时近黄昏,马车在城中一家客栈前停下。刚安顿好,外面街市上热闹的说书声又隐约传来。今日的版本,似乎格外新奇。
只听得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口若悬河:“……话说那轻车大将军刘成中,身高过丈,体似金刚!您猜怎么着?他天生一对金晶火眼,能辨妖邪,夜视如昼!手中兵器,乃是一对碗口大小的链子流星锤,舞动起来呼呼生风,有万夫不当之勇!血煞魔头见了他,无不魂飞魄散……”
车厢内,正小心给怀中“婴儿”喂些清水(虽然他几乎无法吞咽)的张天凤,动作微微一顿。
链子锤?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忆中,刘成中除了那根水火棍,似乎从未用过其他重兵器,更别提这种需要特殊技巧的软兵器了。
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终于浮现在她苍白的唇角。
“听见了吗?” 她低下头,对着怀中毫无反应的人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现在,你又多了一对‘金晶火眼’,和一对‘链子锤’了。他们把你……说得可真厉害。”
窗外,说书先生的故事正讲到**,引来一片叫好与铜钱落盘的叮当声。窗内,只有一片凝固的寂静,与一个女子对怀中之人无尽温柔的凝视。
万里归途,传说纷纭。英雄面目,早已在众口铄金中模糊。唯有这车厢内的一方天地,这怀中微弱到几乎不存的生机,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守护与期盼,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前路尚远,客栈在望。而她,将继续抱着他,走完这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