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归途无你,客栈当归
时空通道在淡紫色“道种”的能量驱动下,于血煞星域的边缘缓缓开启,如同一道横亘于漆黑宇宙幕布上的狭长伤疤,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涟漪。幸存的五万将士,连同那艘伤痕累累、几近解体的“龙渊”号,沉默地、有序地驶入通道。来时三十万旌旗猎猎,钢铁洪流,气吞万里如虎;归时五万残兵,人人带伤,舰体斑驳,唯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悲怆,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压抑的哽咽,对逝去同袍无声的悼念,以及船舱深处隐约传来的、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
圣灵大陆,南方午马洲,通天城。
人皇张天明以最高规格的“凯旋”之礼,在皇宫前巨大的中央广场上,迎接这支归来的铁军。旌旗招展,礼乐喧天,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百姓远远围观,试图从那些沉默归来的身影中,辨认出自己的亲人,或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暗自垂泪。
张天明身着最庄重的十二章纹冕服,亲自为牺牲将士的灵位敬香,宣布追封厚恤,下令于通天城西山修建宏伟的“忠烈祠”,享万民香火,国祀不绝。阵亡将士名单之长,宣读之时,天地同悲,万籁俱寂。幸存将士依功论赏,王冰燕居功至伟,被封为“武安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荣耀已极。
然而,在这盛大的、充满哀荣的仪式中,唯独少了两个人。
游击将军张天凤,没有出现。
那位在广场边缘临时搭建的、供凯旋将领与皇室短暂休憩的偏殿内,空空如也。只有宫人回禀,公主殿下在“龙渊”号一靠港,便携一物,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公主府——孔雀殿。
孔雀殿前,那幅曾经象征着她骄傲与疏离的、绘有蓝孔雀绿眼睛的华丽画像,已被她亲手取下,随意丢弃在角落。如今殿门上方,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略显寂寥的门框。仿佛连同她曾经那份属于长公主的、高高在上的矜持与外壳,也一并在这场战争中,被彻底剥落、丢弃了。
殿内寂静无声。外间隐约传来的礼乐与宣诏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张天凤怀抱着一个用最柔软的锦缎包裹着的、只有婴儿手臂长短的“人”,静静地坐在内室窗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那锦缎包裹上,能隐约看到里面一个身形极小、紧闭双目、面容依稀能辨出刘成中轮廓、但肌肤呈现出一种奇异半透明质感的身影。他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身体轻若无物,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曾经佩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随他出生入死的蓝白色储物戒,已然彻底破碎,只余几点黯淡的晶尘,被张天凤小心地收在一只香囊里。代表黑虎客栈传承的那枚信物令牌,冰凉地贴在她的胸口。而那柄传自大明开国上将军大奔、曾伴随刘成中征战四方、饮血无数的阴阳水火棍,此刻通体乌黑,两头曾经暗金闪耀的箍纹已彻底失去了光泽,棍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触手粗糙,仿佛随时会化作一地粉末。它已经成了一件真正的“破铜烂铁”,甚至不用用力,手指轻轻一戳,就能在上面留下一个窟窿。
宫女彩萍红着眼眶,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殿内的行装。不是华美的宫装礼服,不是精致的珠宝首饰,只是一些便于长途跋涉的朴素衣物,一些疗伤温补的药材,以及……足够分量的银票。
张天凤对窗外的一切充耳不闻。武安王的荣耀,丹书铁券的恩宠,忠烈祠的香火……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王冰燕最后嘶哑的解释:那毁灭的气息名为“三煞绝魂气”,若非刘成中拼死炼化修改规则,任其扩散,不仅血煞星域永成死地,其污秽甚至可能循着空间轨迹,缓慢侵蚀到圣灵大陆,造成难以估量的祸患。
他救了所有人,包括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大陆。代价,是他自己。
“公主,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彩萍低声禀报,声音带着哽咽。
张天凤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声音平静得可怕:“彩萍,你去内务府,替本宫递一道折子。本宫……辞去游击将军一职。从今日起,世间再无‘游击将军张天凤’,只有……刘张氏。”
彩萍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公主!您……”
“去吧。” 张天凤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去查清楚,北方子鼠洲,安乐城,主大街上的黑虎客栈,如今在谁手中,作价几何。本宫要把它……买回来。”
彩萍含泪应下,匆匆离去。
张天凤低头,看着怀中那轻若无物、仿佛沉睡着的“婴儿”,指尖轻轻拂过他半透明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尖剧痛。
“黑虎客栈……” 她喃喃低语,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彩,却是冰冷而决绝的,“那是你的家。刘家传承了十九代的家。”
她的思绪飘向遥远的北方,飘向那座她并不熟悉、却因他而变得无比重要的边城。自大明开国,始皇帝黑心虎将客栈“卖”给刘家先祖刘家青,至今已历十九代,跨越两万一千一百年风雨。 它曾是北地边陲的传奇,是游子商旅的温暖港湾,是刘家世代守护的祖业与荣耀。直到……黑雪梅带人血洗,五百七十条人命一夜成灰,客栈也被那蛇蝎女人在叛逃前,以八万两银子的“天价”,卖给了安乐城另一富户王家。
“八万两……” 张天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满是讥诮与恨意,“始皇帝当年卖给你刘家先祖,只用了一枚乱世里连碗馄饨都买不着的丹币。黑雪梅这贱人,慷他人之慨,倒是会坐地起价。” 她想起在血煞主星上,自己将那柄“天凤破邪刀”捅进黑雪梅心口时的感觉,只恨当时为何没多捅几刀,让她死得更痛苦些。
然而,讽刺并未结束。那王家得了客栈,却不善经营。王家大公子王三爸更是个嗜赌成性的败家子,竟将这座传承两万载的古客栈,以区区两万两的价钱,抵押(实同变卖)给了城中开赌坊、放印子钱的李三毛!王家家主王庆云闻讯,当场气得吐血昏厥,一病不起。
“一个赚得丧尽天良,一个赔得倾家荡产。” 张天凤眼中寒光闪烁。如今,黑虎客栈落在了李三毛手里,成了赌坊的一部分,乌烟瘴气,藏污纳垢,彻底玷污了刘家世代清名与那份传承的意义。
“它该回家了。” 她对着怀中毫无反应的刘成中,轻声却坚定地说,“就像你,也该回家了。”
高官厚禄?皇室尊荣?呵,如今便是将大楚的皇位送到她张天凤面前,她也会不屑一顾地推开。她只要他醒来,只要那个承载了他所有记忆与血脉根源的“家”,重新回到刘家人手中。
很快,彩萍带回消息:李三毛听闻公主要买客栈,起初还想拿乔抬价,但得知公主殿下亲至,且态度决绝,终于松口,但要价五千两。
“五千两?” 张天凤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告诉那李三毛,本宫只出两千两。他卖,客栈归我,过往抵押欠债一笔勾销,本宫不追究他经营赌坊、逼良为娼的烂账。他不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台上那柄布满裂痕的乌黑水火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那就让他掂量掂量,他全家的命,值不值这三千两的差价。”
“公主……” 彩萍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脸色发白。
“彩萍,你不懂。” 张天凤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变得无比柔和,又无比悲伤,“黑虎客栈失去的时候,是靠一场血腥的背叛和杀戮。如今,它若要回来……本宫不介意,也让它的回归,沾染上该染的血。 李三毛若识相,便是他的造化。若是不识相……”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出发去安乐城。” 张天凤最终下令,“轻车简从,不必声张。本宫……要亲自去,把‘家’买回来。”
孔雀殿内,最后的行装打包完毕。殿外,庆功的喧嚣渐渐散去,只余无边夜色与尚未散尽的悲凉。而一段跨越生死、洗净铅华、只为“回家”的漫长旅程,即将在黎明时分,悄然开始。
她怀中抱着他最后的生机与希望,心中装着那座等待归来的古老客栈,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那条通往北方、通往故乡、通往未知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