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
初中部教学楼的走廊比高中部要安静许多。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窗外的风不大,偶尔带起树影晃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书。
白石泽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步子不紧不慢。
昨天的事情收尾得还算顺利。校医接手之后,目白阿尔丹的处理相当稳妥,而Mr.C.B.那边的复建情况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甚至可以说是——顺利得有些让人放心过头了。
而奈濑文乃也从对手的资料收集中脱出身来,并且亲自负责Mr.C.B.的复建观察。
甚至连这次来初中部的任务,都推给了白石泽。
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目白阿尔丹的耳饰,昨天掉在了Achernar的训练室。
袋子中,是一枚青色的耳饰,镶着金边,挂坠着一条红色的布巾,摸起来手感丝滑,让人感觉价值不菲。
“真该说不亏是目白家嘛,这种贵重物品倒是好好保管啊。”
但既然是目白阿尔丹的东西,总归要还回去。
“初中部啊……还真是久违了。上一次来,还是刚入职那会。”
白石泽抬眼看了看走廊尽头,正准备按着打听到的消息去找教室,却在拐角处,脚步微微一顿。
有声音。
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本能地放轻了脚步。
————
楼梯拐角。
这里没有窗,光线稍暗,像是被刻意遗忘的一小块空间。
目白阿尔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
她对面,是一位年纪在三四十岁之间的女教师,神情端正,语气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阿尔丹同学,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学院对你确实很重视,尤其是……秋川弥生院长,也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正因为如此,我这边的压力也会相对大一些。”
阿尔丹轻轻点了点头,“……是。”
“你的身体状况,你我也都了解。”老师继续说道,“说实话,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未来要上正式赛场……难度是很大的。”
“我不是否定你的努力。”
她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补救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需要现实一点去看。”
阿尔丹的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身侧,却依旧没有抬头。
“……我明白。”
“所以——”老师看着她,“请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你的成绩很优秀,完全可以考虑樱荫或者圣光高中……毕竟,你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把重心放在学业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是。”
回答依旧很轻。
老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配合”感到满意。
“阿尔丹你是个很成熟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因为个人训练的事情,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
阿尔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阿尔丹。”
“只是……有些路,不一定适合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安静重新落了下来。
像灰尘一样,慢慢沉下去。
阿尔丹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一样,缓缓蹲了下去。
裙摆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
她把手环在膝上,额头轻轻抵上去。
没有声音。
最开始,是没有声音的。
只是呼吸有点乱。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是她的姐姐,目白高峰。
天赋出众,步伐优雅,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被赞美,被期待,被理所当然地认为会站上更高的舞台。
而她自己呢。
连站稳,都需要小心翼翼。
“……果然啊。”
她轻声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会被空气吞掉。
“完全不一样。”
手指微微用力,抓住裙角。
“我这种人……”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喉咙有点紧。
她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
这一次,没有再忍住。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
像是在尽量不让别人发现。
——可还是被人看见了。
“……哭成这样,会被扣形象分的哦。”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不算低,也不算严肃。
甚至带着一点点不合时宜的轻松。
阿尔丹猛地一怔。
她抬起头。
眼前,多了一双鞋。
再往上,是熟悉的身影。
“白石……先生?”
白石泽低头看着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小袋子。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袋子放在一旁。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一下,不然等会儿被人看到,还以为我把你欺负哭了。”
语气依旧随意。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阿尔丹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纸巾。
“……谢谢。”
她低下头,轻轻擦了擦眼睛。
白石泽也没催她。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
阿尔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小声开口:“刚才的话……您都听到了吗?”
白石泽眨了眨眼,回答得很干脆。
“听到了一点。”
“那……很难看吧。”她垂着眼,“像我这样的人,还在想上赛场之类的事情。”
白石泽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忽然开口:“你昨天,是自己加的训练,对吧?”
阿尔丹一愣。
“……是。”
“知道自己脚踝有问题,还加?”
“……是。”
一问一答,节奏很慢。
像是在一点点确认什么。
白石泽点了点头。
“那你还挺固执的。”
阿尔丹怔住了。
她以为会听到“勉强”“不自量力”之类的词。
却没想到,是这个。
“固执?”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嗯。”白石泽看着她,“明知道条件不够,还非要往那个方向撞。”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一般有两种结局。”
阿尔丹下意识抬头看他。
“一种,是撞得头破血流,然后放弃。”
“另一种呢?”她问。
白石泽笑了一下。
“把墙撞出个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开玩笑。
可偏偏,让人听不出是在开玩笑。
阿尔丹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白石泽从墙边站直,拍了拍手。
某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地落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的目白阿尔丹。
少女还坐在地上,眼眶微红,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那种小心翼翼收着自己的样子,却一点都没变,像是生怕再多占一点空间。
白石泽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视线稍微偏开了一点。
——说还是不说。
这其实不是个复杂的问题,只是还没确定会不会牵扯精力的事。
脑子里,很自然地开始盘算起来。
Achernar那边的训练安排已经铺开了,Mr.C.B.的复建由奈濑文乃亲自盯着,节奏反而稳定下来。
而另一边,白电晓光已经拿到了鲁铎象征的认可——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最紧绷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时间倒是挤得出来。”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再看一眼阿尔丹。
她的未来肯定会被人们所铭记,放任不管,命运也会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向光明大道。
只是——她还需要再忍耐几年。
让阿尔丹在压力、自卑中,锻炼出一颗坚韧的心。
放着不管就好……
不管就好……
“但是开点小灶……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我也应付得过来。”
白石泽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把视线重新落回阿尔丹身上。
“这么说吧。”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不太严谨的手势。
“我这边呢——也不是什么正经得不得了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是被不少赛马娘嫌弃的那种训练员。”
阿尔丹微微一怔。
“……嫌弃?”
“嗯。”白石泽点头,“因为训练计划比较死板。”
“还有点不讲情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轻松。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简单来说,就是我这个人——有点固执。”
他顿了顿,目光和阿尔丹对上。
“跟你差不多。”
阿尔丹的手指轻轻一紧。
“所以——”
白石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平时没事,可以来Achernar的训练室坐坐。”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路过可以进来喝口水”。
“我这边,反正也不差多一个人。”
“而且现在……”他稍微偏开视线,“我也没之前那么忙了。”
“分点精力出来,给你试一试训练方向,问题不大。”
阿尔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楼梯间里,光线依旧昏暗。
可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