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宇航员,独自一人悬浮在死寂的太空中。这大概就是身为人类所能体验到的、最为极致的孤独了,没有之一。
在这片声音都无法传递的虚无里,奕柯的心跳声如雷鸣回荡在自己耳膜上。
他在心中默数着,盘算吉普莉尔念出下一个词语的节点。根据游戏规则“三十秒内如果没有接上下一个词语,即判失败。”那么推算下来,距离她必须回答的死线,仅仅只剩下十五秒了。
是时候了。
最后在宇航服内深呼吸几次,奕柯呼出绝大部分气体。
随即右手拨动服装外的保险开关,毫不犹豫地启动宇航服的强制解体功能。
伴随着机械咬合松脱的轻响,奕柯强忍着肺部的憋闷,像破茧的蝴蝶剥开了“笨笨”的保护壳。上下两截的头盔与航天服残骸在惯性作用下缓缓飘离,穿着单薄衬衫的肢体,就这么直白地暴露在了冷酷的宇宙面前。
这尚且在忍耐的范围内,奕柯尽可能地扭转身体,让自己面朝向恒星的一面,让太阳和迪斯博德星球的光辉能尽可能地洒在身上提供温暖;然而,同时也要小心阳光直射可能导致的灼伤……
最让人痛苦的是:
由于宇航服外部是近乎0千帕的真空,尽管自己已经将体内气体呼出许多,使得内部气压减少。但由于气体没有全部呼出,体内体外依然存在着强大气压差的压力。
呼吸道和肺泡正在被体内的气体冲击,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咆哮着要爆裂开;他不得不闭紧嘴唇,同时用右手捏紧鼻子,保护这让他维持最后一会生命的可贵氧气。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他在太空中能存活的时间,至多只有两分钟了。
必须要在这点时间里,终结这场游戏。
眼睛已经没法睁开,他感受到冷冽的温度在侵蚀眼球。
眼球已经被极寒侵蚀得几乎无法转动,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连睁开都成了一种奢望。奕柯感受着生命力在流逝,苍白的嘴唇微动,在真空中无声地念出——那个寄托三人众望的词语:
“『电子简并压』。”
刹那间,全世界的物质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向着极小的一点疯狂坍缩。原本漂浮在奕柯身外的那套笨重宇航服,在眨眼间就被压缩成了一颗金属质感的弹珠状球体。
如果刚才奕柯还在那衣服里,恐怕也会连同衣服一起挤压成无法分辨的球体吧。
『电子简并压力』,是基于泡利不相容原理所产生的、抵抗压缩的交换相互作用。它本质上与四大基本作用力截然不同,正是这股力量,在宇宙中与引力坍缩形成微妙的平衡,维持着白矮星等天体的稳定。
而现在,这股力量消失了。
奕柯让自己的心同黑暗的宇宙一同沉浸,转移注意力地思考抵抗痛苦:
以前看《三体》啊,玩《群星》啊——的时候,总是对宇宙有一种别样的尊重和爱意。
咳……尽管对宇宙抱有好感,但说起来这么毫无距离的无私的“爱”的接触还是第一次呢。他脑海里冒出这句话。
要想立刻让迪斯博德星球转变为『黑洞』,并对吉普莉尔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说出『电子简并压』是唯一的选择了。他内心叹息着想。
如果我说出『电子』?那原子结构就会立即崩溃,但物质会散乱开来,未必能形成高密度的引力奇点;
『强相互作用力』?物质会分解为夸克-胶子等离子体,恒星质量本身则会消散,所以这也不行。
只有精准移除对抗引力的压力,确保大质量核心条件立即引力坍缩为黑洞,这样的手段才行……
吉普莉尔,这样的手段,你是否喜欢呢?奕柯的心里充满期待。
他开始了不长、但对他来说极为漫长的等待……
——————
视线转回吉普莉尔一方吧。
天翼种游荡在宇宙的静谧中,她惊愕地发现,原本身后的世界正发生剧变。正转变为危险天体的迪斯博德豆大的史瓦西半径虽然微小,却散发着令灵魂颤栗的“异性吸引力”。
下意识的,她想挥动翅膀,却发现身体仿佛陷入了泥沼,根本无法飞行。
只能任由自己向下坠去,同时坠落得越来越快……
吉普莉尔并不知道它的名字是“黑洞”,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距离那个黑色物体越近,逃逸速度就越趋近于光速——那宇宙中绝对不可逾越的速度极限。她只知道,哪怕还没有抵达,那股力量已注定了她即便拥有可以飞翔的翅膀也无法逃离了。
“为什么?” 吉普莉尔微微张开嘴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迷茫。
但这只拥有千年智慧的精灵,还是在思考中明白了现有一切发生的原因:肯定是使用了某种我尚不清楚的词语,产生的事件能让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强行压缩,而那个黑色的物体就是对她的攻击对吧?
“好手段。” 吉普莉尔不得不在心中夸赞道,甚至在无限的坠落中也开始用手独自拍掌起来。
因为精灵回廊本身就依附于迪斯博德星球存在,当全世界物质被压缩的同时,精灵回廊的结构也随之毁坏,这就会直接导致她的魔法供给中断。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他们从未说出『精灵回廊』的原因,这个问题解决了。
一项攻击,既要发动得如此突如其来,又要做得如此彻底和不给任何任何机会。如此这种充满博弈感的手段——
该怎么说呢?
还真是对她的胃口呢~
然而,渺小的人类种啊……她的手向前伸去,感受着自己身体下坠的同时,指尖却依然开始凝聚起光芒……
嗡——
一个巨大的紫色法阵凭空出现,并以此为基础,向前如金字塔般衍生出更多、更复杂的精密法阵。
术式——『简易空间折跃』。
这股力量不依靠精灵回廊消失的体内精灵产生,因为这点残留的量不足以施展强大的术式,至多能让她在空中凌空画画而已;然而,谁让提前早有准备的吉普莉尔,身体里曾融入了『神髓』呢?
『神髓』将带给她不必来源于精灵回廊的力量。哪怕引爆陨落的神明的『神髓』的『神骸』,都足以制造巨大的威力。
那么体内融合了『神髓』的吉普莉尔,此刻应该不叫做“天翼种”,应该说是“伪·神灵种”才对吧?
依靠着时空跳跃,羽翼的生命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引力的束缚。
接着,吉普莉尔心情愉悦,她舌头舔舐嘴唇,准备去寻找奕柯三人的存在。
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就能完全逃离自己了吧?
早在和他们相处的期间,自己就已经将身上的精灵安插在他们身边了,因此只需要追溯魔法力量残留下来的痕迹,就一定能追上他们。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念出:“『精灵回廊』。”
存在则删除,失去则存在。
哪怕是神灵种,魔法的力量依然无法比得过『精灵回廊』本身。她轻轻地伸出手,全身忽然被妖媚的粉紫色纹路覆盖,繁复的线条如同活物般在她肌肤上游走;她感受到无尽的力量充盈全身每一个角落。
精灵回廊的本质上就是一种魔法通路。
那么……只要我将通路刻印在身上,就会让它完全属于自己吧?
现在,吉普莉尔舔着嘴,开始肆无忌惮地使用时空跳跃,魔法涟漪中断地出现在空间中,踏上寻找奕柯三人的道路……
“希望,在我找到并杀死你们之前,你们不会死在自己的词语中。”悠悠的话最后停留在刚才的空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