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陷入死寂。
那死寂太沉重了，沉重得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林尘肩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缓慢，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仿佛连空气都被这片死寂冻结。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疲惫。
不是战斗后的疲惫，不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入骨髓的、仿佛已经伴随了他一生的疲惫。
那疲惫让他的眼角微微下垂，让他的嘴角失去了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燃烧到尽头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还在风中固执地飘摇。
林尘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任何问题都是残忍的。
因为那双眼睛里承载的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经历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是被命运反复碾碎、又反复拼合之后，才会有的眼神。那是走过了太长的路、却发现自己永远到不了终点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人又喝了一口酒。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他不再是将酒液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而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酒液在他唇边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滑入喉咙，发出极其细微的吞咽声。
那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穿越，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他放下酒瓶，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在缓缓流动。但他的眼睛里，却倒映着什么。那是林尘看不见的东西，却能从那双眼睛的微光中，隐约感知到的东西。
“也许还是那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加班到深夜。也许已经攒够了钱，去看了那些一直想看的风景。也许已经找到了一个人，过着平淡却温暖的日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那温柔不是对着任何人，而是对着某个已经回不去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自己。
“也许已经忘记了那些游戏里的故事，忘记了那些角色们的名字，忘记了那些曾经让自己热血沸腾的台词。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拥有普通人的烦恼，普通人的快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那样也挺好的吧？”
林尘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在无数个深夜，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时刻，他也想过同样的事。想过如果没有穿越，现在的自己会在哪里，在做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
但他从未找到答案。
因为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尘。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嫉妒，有羡慕，有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你知道吗？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面镜子。但那镜子里倒映的，不是我，而是某个本该是我、却永远不可能是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有同伴。有目标。有希望。你走在一条被光照亮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什么都没有。”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瞬间，整座大殿的黑暗都仿佛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林尘感觉到了。因为那颤抖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内心。
“你什么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刺痛。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尘，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个本该是自己、却永远不可能是自己的人。
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见过真正的绝望吗？”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尘沉默了一瞬。
“见过。”
他想起灰烬之歌星球的矿洞，想起那些戴着项圈的奴隶，想起那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他想起埃癸斯星的矿区，想起那个叫亚伦的孩子，想起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们的欢呼。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问的不是这些。
“不，你没见过。”
那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见过的是别人的绝望。是那些被压迫的人们的绝望。是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们的绝望。但你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自己的绝望。”
那四个字如同四把刀，同时刺进林尘的心脏最深处。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人说得对。
他见过太多绝望。但那都是别人的。是那些奴隶的，是那些矿工的，是那些被公司压榨的人们。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绝望。因为他从未真正绝望过。
即使在灰烬之歌最黑暗的时刻，即使在那场几乎让他丧命的暴雨中，即使在被公司追捕、被围剿、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也从未彻底绝望过。
因为他始终相信，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希望。
一点都没有。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尘看着他。
“你会说吗？”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为什么不呢？”
他放下酒瓶，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那张摇椅里。那摇椅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毕竟，如果不说出来，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那双眼睛望向大殿穹顶那片无尽的黑暗。那目光里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这片黑暗，看到某个遥远的、早已回不去的过往。
“我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穿越，觉醒，获得系统。和所有穿越小说的主角一样，我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也有过理想，有过抱负。想过要做一番大事，想过要改变什么，想过要成为英雄。但我最终......”
他顿了顿。
“还是想要找到那辆星穹列车，成为一名无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