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革之风以悄无声息的姿态拂过大地，为这片蓄势已久的土地，带来了全新的生机、秩序与滚烫的希望。
最先掀起变化的，是军团辖下的自有产业。
短短数月之内，数座机械厂与武器厂在蒸汽机与配套动力传动装置的驱动下，彻底告别了依赖水力与人力的旧时代，迈入机械量产的全新阶段。
当蒸汽机输出的稳定动力经由传动结构，带动重锤一次次精准砸向模具与铁砧时，一批批规格齐整、成型标准的零件整齐呈现在工人眼前时，当由蒸汽机驱动的镗床，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毫不间断的钻着孔，以往需要数名上好工匠花费漫长时间才能完成的钻孔工作，被蒸汽镗床在一天之内批量完成数根枪管的生产时，那种源自机械造物的磅礴伟力，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台蒸汽机搭配一套传动装置，一日的产能便足以比肩数十名工人整整一天的劳作。而在军团的纺织厂中，更是出现了一名工人看管数百个锭子的奇景！
工人们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无不瞠目结舌、叹为观止；背后的资本所有者们更是欣喜若狂，仿佛看见了财富如潮水般涌来的未来。
但惊叹过后，沉默与不安迅速笼罩了工人群体。
一台机器便能顶替数十人一天的劳作，那他们这些依靠出卖劳力换取口粮的人，未来又在何处？若工厂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失业与饥饿。恐慌如同暗流，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察觉到这份焦虑，熊岳特意在中央广场组织了一场集会，将工人与资本方齐聚一处，亲自出面释疑解惑。
他先面向工人，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不必恐慌，更不必绝望。蒸汽机的出现，绝不意味着工厂不再需要你们。恰恰相反，正因为这种新机器的诞生，工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大量的人手。制造蒸汽机需要工人，维护机器需要工人，搬运零部件需要工人，就连开采生产机器所需的原料，也依旧需要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对未来有信心的人，可以进入军团开设的技能学校受训，学成之后便是机械师，手握旁人没有的新技术、新本领。对自己暂时没有信心的，也尽可安心留在原有工厂——你们所在的工厂，即将迎来一轮又一轮的扩张。作为老员工，作为掌握熟练技能的人，你们甚至有机会成为管理者，带领更多新人。”
漫长的解释与安抚之下，工人们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悬在心头的不安，终于缓缓落下。
稳住工人一方后，熊岳转过身，面向场中的资本所有者们。
“我知道，在此之前，你们或许是运输商人，或许是矿场主，或许是赚够了钱财的掮客，也可能是拥有领地的贵族。但从今天起，你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资本家。你们手握生产资本，是推动这个社会向前走的力量之一，但你们不该只盯着眼前的金币。在财富之外，我们还有责任，还有底线，还有更长远的未来。”
他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的一位爵士身上，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
“尊敬的马丁爵士，我知道您是一位贵族。纽约克的工厂只是您诸多产业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您还有广袤的土地，您麾下数千农夫赖以生存。只要您愿意，稍稍提高租税，便有人要忍饥挨饿。但我同样知道，您是一位品德高尚、心怀仁慈的绅士，是在场所有人的楷模。”
“自您继承祖上领地以来，数十年间，您的治下从未发生过饥荒。即便战火蔓延至边境，您也会毫不犹豫地派出战士，收拢流离失所的民众，将他们护在城堡之中。这份仁慈，并非人人都有。”
马丁爵士闻言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温和淡然的笑意，语气谦逊：
“您过誉了，蒙塔涅先生。我只是遵从神的教诲，恪守贵族的道德准则，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不值一提。”
“不，爵士。”熊岳郑重地微微躬身，“正是因为您始终坚守准则、践行美德，才让您治下的百姓免于饥荒、战火与灾难。您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毋庸置疑。”
他直起身，继续说道：
“想必您早已发现，在您所有产业之中，投资的纺织厂回报率最高。据我所知，仅仅一年时间，您的纺织厂便已收回全部成本，且颇有盈余。您的骏马标志布匹，如今已销往王国各地，即便在邻国尤达帝国，也能见到它的身影。每天清晨，排队等候提货的商贩，常常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我知道，您正计划扩建工厂。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蒸汽机的出现，能让您的工厂在相同占地面积、相同人手的情况下，爆发出数倍于以往的产能。产能会随着您招募的工人、购置的机器不断增长，呈倍数级提升。大规模生产之下，布匹的成本会越来越低，直到您成为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纺织之王。”
“所以您明白吗，马丁爵士。像您这样的人，从现在起，就该立刻订购蒸汽机，借着这股力量扩建工厂、扩充人手，让自己的事业搭上快车，在充满阳光与希望的大道上疾驰——而不是像某些目光短浅的蠢货，以为有了机器，就可以抛弃工人。”
说到此处，熊岳的目光冷冷扫过场中几张脸色微变的面孔，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我希望这些蠢货，在亲眼看到马丁爵士这样的人，善待工人、购置机器、扩大生产、一路高歌猛进，最终随手买下他们因固执而衰败的产业时，还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自己今天的决定。”
“这是一个极为明智的提议，蒙塔涅先生，您的目光总能望向未来。”马丁爵士微微一笑，毫无被当作典型的不悦，反而十分赞同地点头。他所在的家族能在边境混乱之地屹立百年不倒，祖传的信条便是善待领民、凝聚人心。也正因如此，家族才能一次次在危难之中，靠领民的团结齐心渡过难关。
即便转型投资工厂，他也依旧恪守这份信条，轻易便接受了军团善待工人的条例，且执行得一丝不苟。劳动部与治安官数次突击检查，都未能查出任何问题。工厂的工人们也都感念这位和善的贵族老爷——不打骂、不拖欠工钱，生病给予医治，有事准予休假，甚至听闻谁大婚，都会亲自登门举杯，送上一份礼物。
这般做派，让来自各地的工人们倍感震惊。而从马丁爵士领地里出来务工的人则早已习惯，这是他们家族代代相传的行事之道。
熊岳见状，顺势开口：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此定下一个绅士之间的约定。只要各位遵从军团的建议，不裁撤工人，按计划购置机器、扩建工厂、扩充人手，有序扩大生产，那么从今往后，各位以及各位旗下的所有机构，在向军团采购蒸汽机及各类高级物资时，均可享受九成价格优惠。”
“公正仁慈的艾希恩神将见证这一切，并赐福于那些推动社会向前迈进的人。”
话音落下，场中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另一边，刚刚安定下来的工人们则静静观望，眼神复杂地看着工厂主们为各自的利益权衡取舍。
不多时，一直端坐微笑旁观的马丁爵士缓缓站起身。他轻轻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端正礼帽，稳步走到熊岳面前。两人对视数息，马丁爵士忽然露出一抹爽朗明快的笑容。
“蒙塔涅先生。”
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广场，
“我接受军团的建议。我会善待每一位为马丁家族服务的人，无论他是工人还是农夫，无论他是否来自我的领地。只要他为我付出辛劳，我便理当对他负责。”
“但与此同时，我也希望军团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说罢，他微微欠身致意，转身便走，没有半分迟疑。
广场另一侧，马丁爵士旗下纺织厂的工人们见状，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将头上的帽子用力抛向空中，用最直白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几名维持秩序的治安官相视一笑，并未组成人墙强行阻拦，只是拉起一道黄线，温和地示意众人留在线外，安静聆听，不要打扰熊岳讲话。工人们十分顺从，无一人越过界线，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
在马丁爵士的带头之下，终于有人紧随其后做出决定，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黄昏降临，最后一名工厂主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总计一百六十七名工厂主中，仅有十九人固执己见，执意要在新时代来临之际裁减工人、压榨成本，全然不听劝告。
事已至此，熊岳也不再多言。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人。
既然他们执意要走绝路，那就由他们去吧。一个时代的开启，若没有些许悲剧作为注脚，似乎总少了几分沉重的真实感。
那就让这些人，成为新时代开启的第一批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