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平安没死,但确实享受了一次无忧的安眠。
李平安成功睡到了自然醒。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上来,像一条鱼慢悠悠地游向水面,途经之处全是柔软的、温暖的水流。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床铺硬了点,枕头薄了点,被褥上那股淡淡的灰尘味也没完全散干净,但和之前位面碎片里那种不安定环境里睡觉相比,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他在床上又赖了大概十分钟,才终于攒够了起床的意志力,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能把骨头都拉直的懒腰。
在共鸣能量潜移默化的身体强化下,李平安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中转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人,随后一扭头,脚步就顿住了。
泽村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正坐在休息区大厅的长椅上,两个人挨得很近,英梨梨靠着诗羽的肩膀,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刚醒过来还没完全清醒。
两个人都换了衣服,英梨梨穿着一件从储物间翻出来的备用T恤,米白色的,领口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平平无奇的身材让她的身前毫无波澜。
她似乎又去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好几个色号,像被水浸透的蜂蜜。
霞之丘诗羽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傲人的身材曲线牢牢吸引住了李平安的眼睛。
李平安走过去的时候,英梨梨的耳朵先动了一下,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然后她从诗羽肩膀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又还没组织好。
“早。”李平安打了个招呼,走到她们对面坐下。
英梨梨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两秒才嘟囔着回了一句:“……早。”
说完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住嘴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一定是早上。”霞之丘诗羽把倒好的水推了一杯到英梨梨面前,又推了一杯到李平安面前,语气平静地纠正道,“这里根本就没有时间概念,我们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平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的,装甲在装备室里充电,计时模块不在身上。他又抬头看了看中转区穹顶上那几块柔光板,光线柔和而均匀,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永恒地保持着那种不刺眼的亮度。
“我们还没吃饭。”霞之丘诗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英梨梨一眼,“她说要等着你一起吃,我也没那么饿,所以就在这儿等着你。”
英梨梨的脸红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这个距离上看得一清二楚。她端起水杯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又不是饿了三天三夜那种饿法……就是普通的、正常的、到了饭点会有的那种饿。”
“你们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李平安问。
英梨梨想了想:“在那个楼里的时候,你给我们吃了那个……那个辣的,火锅一样的东西。然后就没吃过了。”
那是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李平安站起来,朝她们伸出了手:“那就走吧,先吃饭。我也饿了。”
霞之丘诗羽微微眯起眼睛,如果李平安对她们中的一人感兴趣,她不会觉得奇怪,并且她觉得这个人大概率应该是自己。
但李平安同时伸出两只手,想要同时拉起她们两人,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自然的伸手搭在李平安的右手上,借力站了起来。英梨梨倒是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的握住李平安伸出的左手。
中转区就在休息区出来左手边,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到了。李平安之前忙着探索和升级,还没来得及好好逛过这个地方,现在带着两个女孩子走进去,才发现这里的配置比他想象中要齐全得多。
整个中转区是一个八边形的宽阔空间,穹顶比休息区更高,柔光板嵌在天花板的几何中心,光线从高处洒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而不刺眼。
最显眼的是中央位置那个圆柱形的电梯,通体银白色,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门扉紧闭,旁边没有任何按钮或操作面板,看起来还没有投入使用。
李平安绕着它走了半步,多看了一眼,心想这东西大概是升级之后才会开放的功能。
中转区的左侧连接着主控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流。
左前方是装备室的方向,他刚从那边的装甲置物仓里出来。正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旁边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光屏,上书实验室。
右前方是储物间,他昨天刚把物资码进去。右侧是医务室,他来的第一天从医务室的休眠舱里醒来的。
而中转区,也就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一块相对开阔的生活区域。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简易厨房,灶台、水槽、操作台一应俱全,旁边立着一个双开门的冷藏柜,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连层架上的霜都化干净了。
厨房旁边是一个酒吧吧台,高脚凳整整齐齐地码在吧台下面,吧台后面的酒柜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氛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玻璃隔板上,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吧台对面是一排餐桌,四张方桌拼在一起,足够坐十来个人。餐桌旁边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台基础健身设备。几台跑步机、椭圆机、动感单车、史密斯机、哑铃及龙门架,设备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金属部件上连锈迹都没有。
最让李平安意外的是角落里那几个生态箱,大约一米长半米高,嵌在墙壁的凹槽里,箱体是透明的,里面种着密密麻麻的水草,绿的、红的、褐色的,在水流中轻轻摇曳。
水草之间游着几尾小鱼,体型很小,最大的也不过拇指长,颜色却鲜艳得不像话。有一条通体宝蓝色,鳞片在灯光下闪得像碎钻;另一条是橙红色的,尾巴分叉,游动的时候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英梨梨在生态箱前面停了一下,弯着腰,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盯着那条宝蓝色的小鱼看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观察记录,但嘴角微微翘着,没忍住。霞之丘诗羽也看了一眼,但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李平安从储物间拿了三桶泡面出来。康帅傅的,红烧牛肉味,还是他第一天清点物资时看到的那批。他又摸出三片芝士和三根火腿肠,把火腿肠切成薄片,每桶面里放了一片芝士和几片火腿,然后注入热水,盖上盖子。
等待的三分钟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英梨梨从生态箱那边走回来,在霞之丘诗羽旁边坐下,双手叠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那三桶正在冒热气的泡面,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霞之丘诗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吧台和酒柜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平安身上,腿不自然的抖动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让她有些纠结的事情。
三分钟到了。李平安把桶盖掀开,白色的蒸汽裹着红烧牛肉面的香气腾起来,和芝士融化后的奶香混在一起,在空旷的中转区里横冲直撞。
他把三桶面分别推到两个女孩子和自己面前,又从吧台下面找到三双一次性筷子,分发出去。
英梨梨接过筷子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吃,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桶里的内容——金黄色的芝士片已经融化了,半透明的边缘垂在面条上,火腿肠片在红色的汤汁里若隐若现。
她用筷子把芝士和面条搅了搅,让奶白色的芝士糊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然后挑起一小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的速度比昨天吃自热火锅的时候慢多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比昨天松弛了不少,肩膀没有耸着,后背没有绷直,甚至连坐姿都从端坐变成了微微往后靠的懒散。
“好吃吗?”李平安问。
英梨梨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但语气里没有那种刻意的嘴硬,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扭捏,就是很普通的、很诚实的肯定。
霞之丘诗羽吃得比她更慢。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两秒,然后才放进嘴里。
随后,有些挑刺一般的评价起来:“芝士和泡面的搭配比我想象中合理,但是吃杯面怎么能用筷子呢?要记得用叉子吃杯面啊,李桑。”
“我没意见。”李平安耸了耸肩。
霞之丘诗羽不再纠结,又挑起一筷子面条。
吃到一半的时候,英梨梨忽然开口了:“那个……你之前说,这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末日堡垒。”
“末日堡垒。”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比昨天念李平安的名字的时候流畅多了,“这个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我来之前就有了。”
英梨梨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之后她又问:“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在来这里之前。”
李平安筷子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之前是个正在和coser老师玩到一半被查房吓到心梗的死宅吧?他想了想,挑了个最安全的说法:“普通人,上班的那种。”
“上班族?”英梨梨歪了歪头,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一下,“感觉你很厉害,这就是成年人的可靠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上司那神人要求再次攻击起李平安的脑子,让他下意识露出难绷的笑脸:“是社畜还真是对不起了。”
霞之丘诗羽没有接话,安静吃着面条。
英梨梨憋笑了几秒,然后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火腿肠片,语气轻快了一些:“那你平时上班都做些什么?”
“写代码。”李平安说,“就是编程,敲键盘,尽力满足老板的神秘要求,比如在你的设备里复制一段对话,然后在我的设备里粘贴出来。”
英梨梨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她转头看向霞之丘诗羽,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来说点什么”的暗示。
霞之丘诗羽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才开口:“我在课余时间也在兼职写小说。”
李平安当然知道,但他得装作不知道。
“哦?什么类型?”
“恋爱题材。”霞之丘诗羽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文库出道,第一本书刚决定出版,还没来得及看到成绩就……到这里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语气依然很淡,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李平安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但没有盯着看,毕竟没穿黑丝的学姐的腿没有灵魂。
他端起泡面桶喝了一口汤,放下之后说:“那你挺厉害的,出版也不是谁都能出的。”
霞之丘诗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李平安又补了一句,“等这边安定下来,你可以继续写。反正这里不缺纸笔,我储物间里看到过空白笔记本。”
霞之丘诗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平安,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展眉一笑,点了一下头:“可以考虑。”
这个回答比“谢谢”更符合她的性格。不卑不亢,不给承诺,但也不拒绝好意。
英梨梨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我呢?你怎么不问我是做什么的?”
“你不是高中生吗?”李平安顺口回复道。
英梨梨的表情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高中生?”
李平安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随口应付了一句:“猜的,你之前穿的衣服看起来是校服。”
英梨梨盯着他看了两秒,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然后挺了挺胸,用一种“我其实很厉害但我不说”的语气说道:“我是美术部的。”
“你的意思是你会画画?”
“嗯。”
“画得好吗?”
英梨梨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故作矜持地说了句:“还行吧。”
李平安知道她在故作谦虚。
泽村英梨梨的画工在同人圈是什么水平,他当然了解。当然,剧情就仁者见仁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我早就知道你很厉害”的样子,所以他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用一种看似很随意的语气说道:“那你也可以继续画画。我很期待你的大作。”
英梨梨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有光闪过。但她想起来之前霞之丘诗羽没有马上同意,便很快别过头去,用马尾对着李平安,语气故作冷淡:“画不画是我的自由,不需要你来建议。”
李平安忍住没笑。英梨梨虽然嘴上说着不需要建议,心里怕是已经开始琢磨在哪里铺纸了。
“行,不建议。”他端起泡面桶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桶的时候随口补了一句,“你的本子画好了之后,我很期待成为你的第一个读者。”
空气凝固了。
英梨梨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羞愤,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脸颊烧到耳尖,从耳尖蔓延到脖子,连那件大领口的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都泛着粉色。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
“你、你你你你怎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然后又猛地压下来,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你怎么知道本子的事?!”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哦豁,说漏嘴了。
嘻嘻,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