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某间清理过的教室被临时征用作为会议场所。
桌椅围成圆圈,每个人各据一方,角落堆着几瓶水和一些食物,黑板上有些会议议程,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大概是雪之下雪乃的手笔。
表面上气氛平和,大家都试图表现得理性,偶尔有人看向窗外,眼神闪烁。
“羡慕嫉妒恨啊,”菜月昴摇头晃脑,语气里掺杂着玩笑、刻意、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也想有个可爱的小孩叫我爸爸,与美少女牵扯上关系……”
罗枢没接话。抱着他的便宜女儿坐在椅子上,小女孩把脸埋在他胸口,软软的头发蹭得他下巴发痒。
旁边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这边,他假装没感觉到。
稍微调整下姿势,让结衣靠得更舒服些,一旁的视线又黏了过来,他能感受到犹如实质的压迫感。
罗枢昨晚在仓库休息,早上被毒岛冴子带来集合用餐,按照雪之下安排好了的任务分工,跟着其他人一起工作,基本是该配合都配合。
结城明日奈没有透露,昨天晚上发现罗枢私下行动的事情,他中午跟着众人按照预定时间来到会议现场,他也是早上才知道自己便宜女儿的名字。
“人到齐了。”
随着伊藤诚跟着叶山隼人走进教室坐下,雪之下雪乃站起身,走到黑板旁边,用清冷的声音提醒会议开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先确认几件事。”她看向幸平创真,“物资清单整理好了?”
“嗯。”幸平创真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折痕的纸条,“各种物资都非常丰富,按目前的人数,我们暂时不用担心食物、生活用品等等。”他停顿了下,“不过基本没有药品,只有几卷绷带和创可贴。”
沉默。
雪之下转向叶山隼人。
叶山站起来,将手绘地图贴在黑板上展示给大家:“所有区域我们都已经排查过了,没有异常。再往外……”
叶山讲解地图的声音,其他人加入讨论任务进展和猜测,基本是些老生常谈的事情,他们将信息整理一遍做出总结。
试图想绕过空气墙离开校园被确定不可能,其他被探索区域的物品发现,现有物资汇报,一些危险品的处理安排等等。
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填满教室的空旷,老生常谈的话题听得罗枢昏昏欲睡。
“.......所以结论是,”雪之下眼神扫一圈在座的人,“我们被困在这里,至少没有发现离开的方法.......”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将所有信息收集总结完后,轮到大家彼此说明昏迷来到这里的情况,至少按照黑板上的顺序是这么写的。
雪之下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那么,在讨论下一步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处理。”
她的目光落在罗枢身上。
“关于昨天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她违反自己指定的会议进程,插入敏感话题。
罗枢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昨天的事?我不是道过歉了吗?也听从了你们的安排,而且还不是这里的环境一直在影响大家的情绪,我现在已经没问题了,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罗枢语气平淡。
雪之下没有被他带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先不说你之后情绪失控的事,通过与几人的沟通后,我确认了你是在昨天教室里第一个醒来的人,就这就足够令人怀疑。
并且在其他人都只关注到,毒岛身上的血及木刀时,是你发言点出结城身上的装备,转移大家的视线。”
她看一眼他怀里的结衣,没说出其他的怀疑。
“所有人中只有她当时穿着斗篷不露面,我多关注她有什么不对,与木刀相比,她的全副武装更值得注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吗?”
听到这话,其他人心里暗暗点头,这点没有什么问题。
罗枢放开结衣,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回妈妈那里”,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小跑着回到结城明日奈身边,接着说道:
“而且我听说是你提议放我出来的,你既然怀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还在这个时候说出你的怀疑,本来大家都想好好谈谈的时候,突然说出来,我反而无法理解你的行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山隼人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雪之下抬手制止,罗枢注意到这一点,看来两人暂时和好了,也有可能是他们将公事与私事分开,毕竟与现状相比起来的话,两人过去的矛盾不算是什么大事。
“因为一点小摩擦就将人彻底关起来,我认为我们应该没有这种权利,所以我提出放你出来,但是需要有人监视着你,这和之前的事完全是两码事。
只有当着大家的面进行对峙,你才不能糊弄过去,你的行动很不自然,醒来的第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毒岛身上。
如果你能在混乱的情况中,依然能注意到结城身上的装备,有这种冷静的人,就不应该那么快情绪失控,单个疑点可能说明不了什么,复数的疑点就不一定了。”
雪之下环视周围一圈,眼神重点扫向毒岛冴子和罗枢。
“除非你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我怀疑你和毒岛早就认识。”她顿了顿,“你知道武器上带血,与虽然身上带有武器,但护着小孩的人,完全不是一个问题,混淆我们的关注点,然后,你演了一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情绪失控。”
所有人大致理解她的意思,雪之下的潜台词很清楚,她怀疑罗枢知晓内情,至少比他们知道得多,不然他不会做出那些行动。
而在现在说出讨论这些敏感问题的理由,可能还有所有人身上都没带武器,毒岛冴子穿着制服,跟昨天晚上不同的是她换成过膝袜,结城明日奈也穿着常服。
罗枢单是解释隐瞒他与毒岛之间的关系,其他人可能理解,但与之后装疯卖傻的试探行为加在一起,却比较难解释。
承认他一直在怀疑所有人吗,可以当做借口,但没必要。
「因为产生过情绪爆发的情况,发现可以压制,所以她察觉到了破绽。」
在听到雪之下雪乃为他争取宽大处理条件时,他就觉得不对,无缘无故为他与其他人产生争执,这不符合情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你沉默,是因为无法反驳,还是在想怎么编?”雪之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让其他人更加怀疑他。
“都不是。”罗枢抬起头,表情上露出疑惑,“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必须要选择这个时候挑出来这些。
我做出那些行动,只是为了毒岛不遭受到排斥,在发现情况进一步的恶化,所有人包括我情绪可能不对劲,我没有你想象中知道什么内幕,只是单纯不想冲突升级。
演戏更是你的揣测,我也没有你想象那么冷静,不过你现在还正常吗?”
“什么意思?”
“你从昨天就开始怀疑我,对吧?”罗枢说,“正因为我遭遇这个状态,所以我知道当你认定一个人有问题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找证据,每一个疑点都会被放大,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解读。
你觉得你很冷静,但你从刚才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猜想,你并没有实际的证据。”
罗枢顿了顿,语气不变:“而且你这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审判。”
“你觉得你的疑点,不是应该被讨论的事?”雪之下的声音更冷了。
“是应该被讨论。”罗枢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讨论和审判是两回事,你现在做的,不是让我解释,而是让我认罪。”
“认罪?”雪之下微微眯起眼睛,“你有什么罪需要认吗?”
这句话问得很妙。
如果说没有,那他的解释就是在浪费时间;
如果说有,那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罗枢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释然。
“我没有罪。”他说,“但我确实有事情没有告诉你们。”
“什么事?”
“我的确怀疑过你们。”他坦然地说,“跟现在的你一样,不过我没有审判谁的打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细微的讨论声。
“还有呢?”雪之下追问。
“没有了。”罗枢摊开手,“就这些。我第一个醒,是因为我睡眠浅,这又不算什么。
我点出结城明日奈的装备,除了保护毒岛,也是因为她确实可疑,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出现在一群手无寸铁的人中间,换作是你,你也会警惕,更何况她当时离我不远。”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结城明日奈。
“最后我的情绪失控,那不是演戏,而是她是突然拔剑指向我,我压制不住内心的负面情绪的结果。”
“就这样?”菜月昴插嘴问。
“嗯。”罗枢收回目光,“现在我们都知道这里的问题,也不止我被影响,这时候任何对他人的怀疑,在没有实证之前,最好视为不要当真比较好,不然......”
罗枢扫一眼关键人物,结城明日奈及雪之下雪乃,没有说下去的话,意思很明显。
不然就像她们两人一样。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明日奈正在梳理结衣的头发默不作声。
雪之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在暗示什么?”她问。
“我没有在暗示。”罗枢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昨天情绪失控的人,不止是我一人而已。”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一色彩羽下意识地看了雪之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叶山隼人想开口,却被雪之下的一个眼神制止。
“所以呢?”雪之下的声音依然平静,呼吸比刚才快了些。
“你觉得我不配在这里主持会议?”
“我没这么说。”罗枢的语气也平静下来,“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要‘处理’什么事情,那就大家一起处理。而不是一个人站在审判席上,让其他人坐在陪审席上。”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们十个人,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菜月昴鼓起掌来。
“精彩,精彩!”他一边拍手一边笑,“我还以为要吵起来了呢。事情说清楚了,那就在这里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不过雪之下同学,罗枢说的没错。我们十个人是平等的。下次要‘处理’什么事,提前说一声,让大家都有个准备。”
“没有结束。”雪之下冷冷地说,“他只是把问题推回来了而已。”
“那你想怎么样?”罗枢反问,“再把我关起来?还是给我定个罪?”
“够了。”
毒岛冴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没开口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的对峙。
现在她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所有人。
“枢君说的没错。”她说,“你们怀疑他,是因为他做了你们没做的事。他比你们先醒,他注意到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他突然情绪失控了,所以他有问题。”
她看了一眼雪之下:“你们觉得这之中可能有什么问题,却没有实证。”
然后她看向罗枢:“他也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他认识我,却没有说。他有自己的打算,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所以呢?”菜月昴问。
“所以......”毒岛冴子站起来,“与其在这里互相指责,不如把话说清楚。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他能回答的,会回答。不能回答的——”
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会替他回答。”
没有人再说话。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罗枢靠在椅背上,心想:暂时算过关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