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东京竞马场,天皇赏(秋)。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赛道上,将草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看台上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应援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破晓航迹站在赛道上,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她久违地踏上这片草地——上一次在这里奔跑,还是去年的日本杯。那时的她,还是无败三冠,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
而现在……
她抬起头,看向看台。
那里,Spica的队友们正在用力挥舞着应援扇。特别周跳得最高,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喧嚣淹没;东海帝王双手拢在嘴边,拼命地呐喊;黄金船举着一个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阿云加油”四个大字。
还有超级海洋。
她站在看台最前排,正用尽全力挥动着双臂。那动作夸张得有些滑稽。
——大家都在看着我。
破晓航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
可是,压不下去。
她垂下眼帘,默默地走向闸门。
“全员选手进入闸门!天皇赏(秋)即将开始!”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
破晓航迹走进闸门,狭窄的空间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她微微俯身,摆好起跑姿势,视线平视前方。
——已经不能再输了。
脑海中,这个念头反复闪现。
——已经……濒临绝境了。
她试图让自己专注,试图让心跳平稳下来,试图找回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比赛前应有的、平静而专注的感觉。
可是,找不到。
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这场比赛,到底该怎么跑?
——快集中注意力啊!
等一下,闸门还没有开启吗?
——快集中注意力啊!
但现在准备,会不会已经迟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慌。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远处的看台,笔直的跑道,高远的天空……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不行。
会输的。
会输的会输的会输的会输的会输的——
砰——!
闸门弹开的瞬间,破晓航迹的身体猛地前倾,双腿迈出闸门,但那步伐踉跄而凌乱。
她出迟了。
往日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轻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风从耳边掠过,但她感受不到那种熟悉的呼啸感。
其他的马娘从她身边超过,一个,两个,三个……
等她稳住身形时,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末尾。
破晓航迹咬紧牙关,拼命追赶。
她的双腿在奔跑,蹄铁在草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可是,那种感觉不对——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滞涩感。
前方的马娘们组成了厚厚的人墙,将她的视线切割成碎片。
她被堵在马群的后面,找不到任何前进的空间。
她试图向内道挤,但那里被堵得严严实实。她试图向外道绕,但每次想要移动,就有人卡住她的路线。
第一弯道,通过。
第二弯道,通过。
第三弯道,通过。
第四弯道——
在即将进入最终直道时,前方出现了一条缝隙。
破晓航迹猛地向外侧抽出。
“破晓航迹开始加速了!只剩下最后四百米!她能够成功复仇吗?!”
她的双腿爆发出力量,那股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
她追上一个,又追上一个。
最前方的身影越来越近,那是艾佛莉亚,比她小一届的新秀,今年刚刚崭露头角的赛马娘。
最后一百米。
破晓航迹拼命加速,双腿在燃烧,肺部在灼痛,但她毫不在意。
距离在缩短。
三马身,两马身,一马身……
五十米。
并驾齐驱。
艾佛莉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充满朝气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纯粹的、燃烧的斗志。
然后,艾佛莉亚再次加速。
二十米。
差距重新拉开。
破晓航迹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条终点线,想要抓住那最后一丝希望——
可是,距离太远了。
“冲线——!!!第一名是艾佛莉亚!!!破晓航迹惜居第二!!!”
解说员的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但那欢呼,不是献给她的。
破晓航迹冲过终点线,惯性带着她又向前跑了几步。
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
汗水滴落在草地上,很快就被秋风吹干。
她输了。
三连败。
意外的是,与上次大阪杯的不甘不同,这一场,破晓航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空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断裂了,然后,所有的情绪都从那道裂缝里流走了,流得一干二净。
她直起身,机械地走下赛道。
赛后采访区,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和录音笔伸到她面前。
“破晓航迹同学,请问你对这场比赛有什么感想?”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连续三场失利,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像雨点般砸过来,但破晓航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标准的回答:“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
然后,是胜者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将她照得通亮。台下是无数挥舞的荧光棒,是如潮水般的欢呼声。
她站在舞台上,而C位属于艾佛莉亚,她们跳着那支熟悉的舞蹈。
舞步,抬手,转身,微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每一个表情都完美无缺。
接着,回归日常。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
破晓航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换上训练服,去训练场跑步。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训练,晚上回宿舍休息。
日复一日。
超级海洋依然每天元气满满地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各种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咖喱好好吃!”“你看这个新出的游戏,超好玩的!”“阿云你知道吗,双涡轮前辈昨天又……”
破晓航迹听着,点头,微笑,偶尔回应一两句。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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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下午。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跑道上打着旋儿。
破晓航迹独自奔跑着。
一圈,两圈,三圈……
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一切都很正常。
但就在某一圈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
不是受伤了。
只是……忽然不想跑了。
她站在跑道中央,看着眼前延伸向远方的赛道。夕阳正在西沉,将整条跑道染成暗红色。
——奇怪。
她想着。
——我……归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奔跑?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初中的时候,她跑得很快,所以同学们都喜欢她。赢了比赛,就能收获赞美;赢了比赛,就能融入集体;赢了比赛,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那时她想,这就是奔跑的意义吧。
后来,奔跑成为了她存在的价值。她是无败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的对象。只要赢下去,她就拥有一切。
那时她想,这就是奔跑的意义吧。
可是现在呢?
她不再赢了。
赞美消失了,关注消失了,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们,也渐渐散去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芒也被黑暗吞噬。
破晓航迹站在逐渐暗下来的跑道上,一动不动。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训练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这双腿,曾经跑出过无数胜利。
可是现在……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几颗稀疏的星辰。
“我……”
她开口,声音在风中被吹散。
“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奔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