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门关的废墟在身后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柳依月御剑从龙魂山飞出,俯瞰着脚下的岩镔原。这片广袤的平原从北方的长垣脚下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巍京城下,东西两侧是连绵的群山,此刻正被战火与鲜血浸染。
北面,混沌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鳌门关的缺口涌出,漫过平原,向南方席卷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纳垢的疫军,臃肿的身影挤在一起,所过之处留下黑色的脓痕,连土地都在腐烂。恐虐的血军紧随其后,狂战士的咆哮声震天动地,放血鬼的双刃在晨光中闪烁如血色的闪电。奸奇的诡军变幻莫测,紫色的光芒在阵中流转,粉色惧妖的尖笑声穿透战场的喧嚣。色孽的欲军散落其间,那些妖艳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尖笑声惑人心神。库尔干人的骑兵在左翼游弋,混沌矮人的钢铁巨兽在右翼推进,食人魔的佣兵扛着巨斧,跟在后面。
震旦的大军已经在岩镔原上列阵。
西面,震旦部队正在构筑三道防线。最前方是火器车垒,威远车和屏风车首尾相连,形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车阵后面是迅雷铳手和玉勇弩手,再后面是各郡的预备役和役农火器手。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正在赶来——玉勇、龙卫、乡兵,从岩镔原的各个县城,从魄魅,从明珠,从巍京,汇聚成一条条灰色的河流,向西线涌动。
东面,龙魂山上,灰色的迷雾中隐约可见无数身影。龙江天师们已经在山上布下了法阵,桃木剑的光芒在雾气中明灭不定,符文在空气中流转。山脚下,武林人士和昊天寺的武僧们正在列阵。唐靖胤独臂持剑,站在最前面,他的天觞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柳月如隐在阴影中,瑀玱剑无声出鞘。裴岳站在一块大石上,灰色短褐被风吹动,他的双手骨节粗大,握成拳头,望着山下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
慧明方丈站在僧兵们面前,禅杖拄地,铜环叮当作响。“阿弥陀佛。诸位,今日一战,或有去无回。但贫僧想问一句——你们怕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怕,也没有人说不怕。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兵器,望着山下。
慧明笑了。“贫僧怕。贫僧活了八十三年,从来没有不怕过。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转过身,望着山下那片正在涌来的恶魔,声音平静如水。“今日,贫僧与诸位赴死。”
南面,巍京城外,三龙子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妙影站在阵前,银甲白发,白眸如月。她的身后,是两万卫北列省的精锐——监门督卫、龙脊宿卫、高墙铁卫,还有五百龙门螭驾。那些身负巨鼓的神兽蹲伏在阵前,鼓面上流转着风雷之力,随时准备冲锋。
元伯站在她身侧,青灰长袍,面容清癯。他的身后,是一万五千中央列省的禁军——天庭龙卫、天庭龙弩手、碧庭敕卫,还有数百玉阙禁卫。这些骑着玉狮的敕卫战士,玉甲在晨光中泛着光芒,沉默如铁。
昭明站在另一侧,依旧是那身便服,青布长袍,腰间系着布带。他的身后,是一万卫西列省的精锐——朔方白毦、鎏金浮屠、步人浮屠、长铍虎贲。
三龙子身后,是四万五千震旦最精锐的部队。他们不急着进攻,只是缓缓后撤,用浮空战舰和火器部队迟滞混沌大军的推进。赢瑾的浮空舰队在空中列阵,五艘母舰、二十四艘落日龙舰、五十六艘天舟、八十二艘天灯,炮口全部指向北方。关梓墨的风云兰和望舒守卫在舰队周围盘旋,月华之力和皓月闪耀的光芒交织成一片银色的光网。
榻玉站在地面部队的最前方,墨玉重甲,青玉面铠,长柄偃月刀拄地。他的身后,碧庭敕卫列阵如山,塔盾连成一片青色的光墙。他是地面部队的指挥,等混沌大军进入射程,他就会下令迎击。
但他们不会死战。他们的任务是迟滞,是消耗,是把混沌大军拖在巍京城外,等援军到,等最后的决战。
柳依月御剑在天空中,俯瞰着整片战场。她看见西线,宇文远正指挥车垒部队调整阵型,李谡的骑兵在侧翼游弋,戚俨的洗海潮廷在车阵后方布下鸳鸯阵,薛定的火器部队在更后方架起威远车。她看见东线,唐靖胤正带着武林人士在山脚下布阵,柳月如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裴岳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申珠:三线作战。西线是震旦部队,东线是武林人士,南线是龙子禁军。】
“嗯。”
【申珠:他们能守住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能。因为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守,在赴死。”
她御剑向东线飞去。身后,柳幽月紧紧跟着,她的月影步踏空而行,速度快得如同流光。
“月儿姐姐,你去哪儿?”
“去东线。那边武林人士们更需要我。”
柳幽月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莉亚德琳的声音从昆仑镜传出:“殿下,破法者——”
“去巍京。”柳依月抽空查看昆仑镜,莉亚德林与破法者们还在龙魂山休整,“方先生需要你们。”
莉亚德琳通讯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领命。“遵命。”
她率一千五百破法者转向南线,向巍京方向开拔。能量盾牌的光芒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海,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柳幽月紧紧跟在柳依月身后,小声道:“月儿姐姐,我也想去东线。”
柳依月望着她。“那边很危险。”
“我知道。”柳幽月的眼睛很亮,“但月儿姐姐在那边,我也在那边。而且,那些震旦武林的大侠们,他们也需要帮忙。”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跟紧我。不许乱跑。”
柳幽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好!”
她们落在龙魂山脚下时,第一批恶魔已经冲到了山前。诅咒灵维里奇率领的奸奇部队——粉色惧妖、蓝色惧妖、火妖,还有成群的怒妖,正从北面的平原上涌来。那些恶魔的尖笑声刺耳,紫色的光芒在阵中流转,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唐靖胤独臂持剑,冲在最前面。天觞剑出鞘时带起一道龙吟般的剑鸣,剑光一闪,三头粉色惧妖的头颅同时飞起。他的剑法刚猛中透着诡异,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仿佛在宣泄着积压了十多年的仇恨。“兄弟们,杀!”
武林人士们跟着他冲了上去。刀光剑影,与恶魔绞杀在一起。一个年轻的剑客被粉色惧妖的利爪撕开了胸膛,他倒下时还握着剑,刺穿了那恶魔的咽喉。一个老拳师被蓝色惧妖的魔焰击中,浑身燃烧,但他没有倒下,用最后的力量一拳砸碎了一头恶魔的头颅。一个道士挥舞着拂尘,符文在空气中流转,将那些恶魔定在原地,让身后的剑客一剑斩杀。
柳月如隐在阴影中,瑀玱剑无声出鞘。她的剑法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头恶魔的性命。她的身形在战场上穿梭,如同鬼魅,那些恶魔根本看不清她的身影。一头火妖喷出烈焰,她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刺入那恶魔的咽喉,拔出,转身,又刺入另一头粉色惧妖的胸膛。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慧明方丈带着武僧们结阵而战。齐眉棍舞动如风,将扑上来的恶魔砸成肉泥。龙僧的拳脚带着金光,一拳砸碎一头蓝色惧妖的头颅,反手一掌拍飞另一头。他们的僧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恶魔的,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裴岳站在最前面,赤手空拳,面对着一头冲来的火妖。那恶魔浑身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口中喷吐着灼热的气息。裴岳没有闪避,只是一拳砸出——那一拳砸在火妖的头上,那恶魔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炸裂,蓝色的火焰四溅,落在他身上,烧穿了他的衣袖,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甩了甩手上的血,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面前,是更多的恶魔。他的拳头,比任何兵器都硬。
柳依月落在山脚下,煌玥剑出鞘,冲入敌阵。她没有御剑飞行,没有用剑气大范围攻击,只是握着剑,在战场上穿梭,一剑一剑地斩杀那些恶魔。她的法力只恢复了五成,必须省着用。她的剑法快而精准,每一剑都刺中一头恶魔的要害。一头粉色惧妖冲过来,她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刺入它的咽喉,拔出,转身,又刺入另一头蓝色惧妖的胸膛。她的动作没有柳月如那样行云流水,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柳幽月跟在她身后,双刀在手,身形忽隐忽现。她的月影步踏空而行,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一头粉色惧妖从侧面扑来,她身形一晃,出现在那恶魔身后,双刀齐出,斩下它的头颅。另一头蓝色惧妖喷出魔焰,她身形一闪,躲过火焰,出现在那恶魔面前,一刀刺入它的胸膛。
“幽月!跟紧我!”柳依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柳幽月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战场上扫视,寻找着目标。她看见了——远处,诅咒灵维里奇正站在一座小山丘上,那双诡异的眼眸冷冷地望着战场。他的身边,围着一群精英恶魔,还有几个奸奇的巫师正在念诵咒语。
柳幽月的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月影步无声无息,她的速度快得像风,像光,像影子。她在恶魔群中穿梭,从一头恶魔的背后掠过,从另一头恶魔的脚边滑过,从第三头恶魔的头顶跃过。没有人发现她,没有人看见她。
柳依月回头,发现柳幽月不见了。她的心猛地一沉。“幽月!”没有人回答。只有恶魔的尖笑声,只有兵器的碰撞声,只有伤兵的**声。
她咬着牙,在战场上寻找。她的剑一刻不停,斩杀着那些扑上来的恶魔,她的眼睛始终在搜索。一头放血鬼冲过来,她一剑斩下它的头颅。两头粉色惧妖从两侧扑来,她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刺穿一头,另一剑斩下另一头的头颅。她的视线始终在搜索,但找不到柳幽月的身影。
远处,小山丘上,诅咒灵维里奇正在念诵咒语。他的身边,那些精英恶魔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没有人看见那道从阴影中掠出的身影。
柳幽月出现在维里奇身后三丈处,无声无息。她的双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流转着日月光华。她深吸一口气,月影步踏出——她的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如同一道流光穿过那些精英恶魔的间隙。双刀齐出,一刀斩向维里奇的脖颈,一刀刺向他的后心。
维里奇的术士半边忽然转过头,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小老鼠,抓到你了。”
一道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直取柳幽月的面门。柳幽月侧身闪开,那光芒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她的身形在空中翻转,双刀齐出,斩向维里奇的头颅——战士半边的链锯斧横扫而来,她举刀格挡,火星四溅,她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口中涌出血来。
维里奇冷冷地望着她,术士半边的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容。“奇怪的小丫头,你对吾主的力量一无所知,正好,献祭给万变之主,必是大功一件。”
他抬起手,紫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柳幽月挣扎着站起来,握着刀,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崴璃庄的竹林,亮得像辉月城的月光。她知道自己杀不了这个大魔,但她拖住了他。这就够了。她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月影步无声无息,她向北掠去,那里有混沌矮人的阵地,有黑心扎坦的旗帜。她要去杀他,杀那些该杀的人。
维里奇皱了皱眉,正要追击,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天而降,直取他的头颅。他急忙闪避,那剑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斩下一片紫色的鳞甲。柳依月持剑而立,轩辕剑上流转着温润的金光,落在小山丘上。
“辉月郡主。”维里奇的术士半边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忌惮,“上次在魄魅,我大意了,让你逃了。这次,你没有那么幸运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剑。维里奇的战士半边冲了上来,链锯斧劈下,她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咽喉。术士半边的法术同时袭来,紫色的光芒从侧面射来。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但她的剑始终没有停。轩辕剑的金光斩在维里奇身上,斩下他半边战士臂膀,黑色的血喷涌而出。维里奇惨叫着后退,术士半边的咒语被打断,紫色的光芒四散。他的眼中满是惊惧——第二次了,这剑上的力量,能击破魔屏伤到他。不是普通的力量,是能斩断混沌联系的力量。
“郡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唐靖胤独臂持剑,冲了上来。天觞剑与链锯斧相交,火星四溅。他的剑法刚猛,每一剑都直取要害,逼得维里奇的战士半边连连后退。“这里交给我们!您去帮别人!”
柳依月犹豫了一瞬。“唐大侠——”
“走!”唐靖胤的声音沙哑,他左袖空荡荡的,在风中飘动,但他的剑从未停下,“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拉个传奇大魔垫背,值了!”
柳月如从阴影中掠出,瑀玱剑无声出鞘,一剑刺向维里奇的术士半边。她的剑法快如闪电,维里奇被迫后退,术士半边的咒语被打断。两人一左一右,与维里奇缠斗在一起。唐靖胤的剑刚猛无俦,柳月如的剑快如疾风,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维里奇节节后退,术士半边的法术被柳月如打断,战士半边单手挥舞的链锯斧被唐靖胤缠住。
柳依月咬了咬牙,转身冲入敌阵。她的身后,唐靖胤和柳月如与维里奇缠斗在一起。唐靖胤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他的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但他的剑从未停下。柳月如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瑀玱剑无声无息,每一剑都刺向维里奇的要害。维里奇的术士半边怒吼连连,紫色的光芒四射,但柳月如总是能提前闪开。战士半边的链锯斧挥舞如风,但唐靖胤的剑总能挡住。
他们杀不了维里奇,但他们在拖住他。这就够了。
山脚下,裴岳站在尸山血海中,赤手空拳,面对着冲来的不败者阿巴斯。
那恐虐的传奇大魔比普通的嗜血魔高出两个头,浑身赤红,手持双斧,眼中燃烧着猩红的火焰。他的身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从左肩一直劈到右肋——那是美猴王在南路战役中留下的,法天象地的一棍,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伤口至今没有完全愈合,暗红色的血肉翻卷着,每动一下都有黑色的血渗出。他的力量大不如前,他的再生也变得缓慢,但他依旧是恐虐的冠军,是无数凡人噩梦中的存在。
他的身后,恐虐的血军正在涌来,狂战士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裴岳抬起头,望着那大魔,没有表情。他的灰色短褐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恶魔的。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修剪得极短。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是被一头嗜血魔的利爪撕开的,血还在流,但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拳头。
阿巴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凡人,你很有种。在恐虐的勇士面前,你居然没有跪下。”
裴岳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让阿巴斯感到一丝烦躁。“你怕了?”大魔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裴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怕。谁不怕。”
阿巴斯愣了一下。他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恐惧的眼神,但从来没有一个凡人会这样回答他。那些人大都会说“我不怕”,然后被砍下头颅。这个凡人却说他怕。可他站在那里,没有逃跑,没有跪下,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阿巴斯笑了,那笑容里有残忍,也有兴奋。“有意思。那就让我看看,怕的人,能撑多久。”
他双斧劈下,裴岳侧身闪开,那斧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打在裴岳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擦,欺身而上,一拳砸在阿巴斯的膝盖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大魔惨叫着单膝跪地。裴岳跃起,一拳砸在他的头颅上——那头颅如同西瓜般炸裂,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裴岳落地,喘着粗气。他以为结束了。
但阿巴斯没有倒下。血雾中,一颗新的头颅正在重生。那过程诡异而缓慢——先是骨骼从颈腔中伸出,然后是肌肉和血管缠绕上去,最后是皮肤覆盖。阿巴斯的脸在新生的过程中扭曲着,痛苦着,但终究完整地出现了。他的眼中燃烧着更加疯狂的火焰,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
“凡人,你是杀不死我的。我是恐虐的冠军,是不死的!”
裴岳怔住了。他打过无数擂台,杀过无数敌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砍掉头颅,还能重生。这怎么打?他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的拳头能打死人,但打不死一个会重生的人。
阿巴斯狂笑着站起来,双斧挥舞,步步逼近。“怕了?怕就对了。你的恐惧,会让你的灵魂更加美味!”
裴岳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拳头,望着那大魔。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倔强,是不甘,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不死?”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那就打到你会死。”
他冲了上去。阿巴斯的双斧劈下,他侧身闪开,一拳砸在那大魔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阿巴斯踉跄后退,双斧横扫,裴岳跃起,避开斧刃,一脚踢在阿巴斯的脸上。那大魔的头颅扭曲,但很快恢复,反手一斧劈在裴岳的肩上。血光迸溅,裴岳闷哼一声,没有退,一拳砸在阿巴斯的咽喉上。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缠斗,拳来斧往,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裴岳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他的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但他的拳头从未停下。他的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他的武道,没有尽头。
阿巴斯开始后退。他的身上也多了无数伤口,那道旧伤在战斗中崩裂,黑色的血喷涌而出,他的再生速度越来越慢。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凡人,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每一招都比上一招更狠。他的武道,没有尽头。
“你……你是什么东西!”阿巴斯的声音在发颤。
裴岳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出拳。一拳,两拳,三拳——阿巴斯的头颅碎裂,重生,再碎裂,再重生。他的力量在衰竭,他的再生在变慢,他的恐惧在加深。
裴岳的拳头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左肋那道伤口崩开了,血止不住地流。他的右肩被斧头劈开,骨头都露了出来。他的膝盖中了一斧,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倒下。他还在出拳。
阿巴斯的再生终于跟不上了。他的头颅碎裂后,新生的速度越来越慢,肌肉和血管缠绕得越来越稀疏,皮肤覆盖得越来越薄。他的眼中满是恐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凡人。他的拳头,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裴岳的最后一拳砸下。阿巴斯的头颅炸裂,这一次,没有重生。那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裴岳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双手在发抖,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他的血快流干了。他望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玉江南岸的晨雾。
他赢了。一个凡人,打死了恐虐的传奇大魔。
远处,柳依月正在战场上穿梭。她看见裴岳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面前是阿巴斯的无头尸体。她冲过去,轩辕剑出鞘,金色的剑光刺入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剑身上的力量涌入,将残存的混沌气息彻底净化。阿巴斯的尸体化作灰烬,消散在风中。
裴岳抬起头,望着她。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的嘴角还在笑。“郡主……俺打死了他……”
柳依月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她的圣光之力涌入他的体内,但他的伤太重了,血已经流干了,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你打死了他。”她的声音很轻,“你打死了恐虐的传奇大魔,‘不败者’阿巴斯。”
裴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不败者啊,俺这辈子……值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从柳依月手中滑落。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很淡,很淡,但很真。
柳依月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远处,龙魂山上,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龙江天师们的法阵终于完成了。迷雾中,无数身影开始浮现——那些身着幽蓝色甲胄的英灵,手持长戟,腰悬长剑,从迷雾中涌出,冲向那些正在肆虐的恶魔。
先祖军来了。
山脚下,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武林人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慧明方丈的禅杖挥舞,杖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先祖们来了!兄弟们,杀!”
唐靖胤独臂持剑,与柳月如联手,终于将维里奇逼退。那奸奇大魔见势不妙,化作一道紫色的光芒,向北方逃去。他的半边身躯碎裂,狼狈不堪。唐靖胤浑身是血,左肩被链锯斧劈开,骨头都露了出来。柳月如的左臂被紫色的光芒击中,伤口处有黑色的血渗出,她咬牙撕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继续战斗。
她没有看见,唐靖胤在她身后倒下。他的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是维里奇临走时留下的。他的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柳月如转过身,看见他倒在血泊中,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唐大侠……”她的声音在发颤。
唐靖胤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月如……俺走了……你替俺……守着这片土地……我去团聚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从柳月如手中滑落。柳月如跪在那里,泪流满面,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这位前武林盟主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柳依月站起身,望着那片正在涌来的英灵,望着那些还在战斗的武林人士,望着那些已经倒下的身影。她的手中握着轩辕剑,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战场上穿梭,寻找着柳幽月的身影。她越过东线战场,向北,向西,一路斩杀着那些落单的恶魔。她的法力在急速消耗,她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不能停。
她找不到柳幽月。那丫头就像消失了一样,完全隐匿在战场之中。
她只能继续向西。
西线,震旦的凡人部队正在与混沌大军血战。
最前方,是宇文远的车垒部队。威远车和屏风车首尾相连,形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火炮轰鸣,炮弹落入敌阵,炸开一朵朵血花。迅雷铳手轮番射击,弹幕如暴雨般倾泻,将那些试图冲锋的库尔干骑兵成片成片地打倒。一窝蜂的火箭遮天蔽日,落入恶魔最密集的区域,炸得那些妖艳的身影血肉横飞。
但敌人太多了。库尔干骑兵从两翼包抄,混沌矮人的钢铁巨兽正面冲击车阵,恐虐的血军从缺口涌入,狂战士的巨斧劈开车墙,放血鬼的双刃在人群中挥舞。
李谡率破阵子在左翼游弋,长弓在手,箭如雨下。他的箭术精准无比,每一箭都射中一名库尔干骑兵的头颅,或是一头放血鬼的眼窝。他的箭囊很快见底,身边的士兵不断递上新箭。他的手指被弓弦割破,血顺着箭杆流下,但他没有停。
戚俨的洗海潮廷在车阵后方布下鸳鸯阵。狼铣横扫,将冲上来的恶魔扫倒;龙弩齐射,箭无虚发。他们的阵法精妙绝伦,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将那些恶魔死死挡在阵前。戚家军紧随其后,四目神机铳齐射时,弹丸如雨,将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库尔干骑兵射成筛子。
薛定的火器部队在更后方架起威远车。炮弹呼啸着落入敌阵,炸开一朵朵血花。迅雷铳手轮番射击,弹幕如暴雨般倾泻。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
宇文远站在车阵中央,浑身是血,声音沙哑:“稳住!稳住!火器部队轮换!骑兵准备反击!”
李谡的骑兵从侧翼杀出,破阵子弓骑兵边射边冲,箭如雨下,将那些库尔干骑兵的阵型冲散。静塞军的陌刀挥舞如风,将那些钢铁巨兽的腿腱斩断。一头钢铁巨兽轰然倒地,砸死了身后的数头恶魔。另一头被陌刀刺穿胸膛,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但库尔干骑兵太多了。他们从两翼包抄,从缺口涌入,从车阵的缝隙中钻进来。一个库尔干骑兵冲到宇文远面前,弯刀劈下——宇文远侧身闪开,反手一刀斩下那骑兵的头颅。另一个从侧面冲来,他被撞倒在地,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战斗。
叶江舟蹲在一辆威远车后面,三眼铳握在手里,手在发抖。他的弹药袋已经空了,枪管发烫。他的身边,三桂正在装弹,手也在抖。车阵的缝隙中,一头放血鬼突然钻了出来。它的双刃在火光中闪烁,赤红的身影快如闪电。它冲向三桂,双刃劈下——叶江舟扑了上去。
他用身体挡在三桂面前,那把卷刃的刀刺进了放血鬼的胸膛。放血鬼的双刃同时劈在他的背上,血光迸溅。他没有倒下,反手一刀砍断了那放血鬼的脖子。放血鬼的尸体倒下,他也跪在了地上。他的背上两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止不住地流。
三桂扑过来,扶住他。“叶江舟!叶江舟!”
叶江舟抬起头,望着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恶魔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桂……俺回不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塞到三桂手里。“把这个……带给俺妹……”
三桂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你他娘的别说丧气话!你撑住!医官!医官!”
叶江舟摇了摇头,望着南方,望着家的方向。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很淡,但很真。
“俺听见太常卿说的话了……这片土地……会传给俺们的子孙……俺的儿子……俺的孙子……会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他们会记得俺……记得俺站在这儿……守着这道关……”
他的手垂了下去。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很淡,很淡,但很真。
三桂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泪流满面。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叶江舟倒下的方向,望着那片血与火的炼狱。
“兄弟……”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走好……”
柳依月在西线战场上穿梭,斩杀着一头又一头恶魔。她看见宇文远在车阵中央指挥,浑身是血,声音沙哑,但他的眼睛很亮。她看见李谡的箭矢射尽,拔出腰刀,冲入敌阵。她看见戚俨的鸳鸯阵被冲散,洗海潮廷的将士们各自为战,狼铣挥舞,龙弩齐射,死战不退。她看见薛定的火器部队弹药耗尽,举起枪托,与恶魔肉搏。她看见那些从各地赶来的武人,那些放下锄头的农民,那些年轻的、年老的、普通的、平凡的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她看见三桂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封信,泪流满面。她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
三桂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他只是把信递给她。
柳依月接过,展开。信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损,有些地方被血浸透,字迹模糊。但那些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是叶江舟写的。
“小妹:
哥走了。从崴璃庄出来那天,俺就知道,可能回不去了。但俺不后悔。俺杀了好多恶魔,够本了。俺在龙门关杀了,在鳌门关也杀了。俺看见那些恶魔冲过来,俺害怕,手在抖,腿在软,但俺没有跑。俺身后是家,是你们,是这片土地。俺不能跑。
俺听见那位太常卿说的话。她说,这片土地,从祖先手中传下来,传给了我们。她说,这片土地,也必将属于我们的子孙。俺只读过一点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俺站在这儿,俺身后是家。俺倒下,俺身后还是家。俺的儿子,俺的孙子,会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着。他们会记得俺,记得俺曾经站在这儿,守着这道关。
小妹,哥走了。你别哭。哥是笑着走的。哥杀了那么多恶魔,值了。你好好活着,替哥看看这片土地,看看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庄稼。替哥记住,哥曾经站在这儿,守着这片土地。
哥
叶江舟”
柳依月读完,沉默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她望着三桂,望着他红肿的眼睛,望着他颤抖的肩膀。“他会回来的。在这片土地上,在风里,在水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她站起身,望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握紧轩辕剑。“他守住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冲入敌阵,剑光如虹,斩杀着一头又一头恶魔。她的法力在急速消耗,她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不能停。她的身后,是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是那些正在倒下的凡人,是那些从未退缩的人。他们不是士兵,不是英雄,不是龙子。他们只是普通人,是农民,是铁匠,是樵夫,是茶农。但他们站在这儿,站在岩镔原上,站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一个接一个补上。他们的血,染红了这片土地。他们的魂,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昆仑镜亮了。
方文子的声音从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急切:“郡主,请尽快赶往巍京城墙,寻找巍京指挥使李玄枢。吾有事拜托。”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我这就去。”
她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战场。望了一眼那些还在战斗的将士,望了一眼那些已经倒下的身影,望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保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御剑而起,向南方飞去。她的身后,岩镔原上,战斗还在继续。那些凡人还在守,还在流血,还在牺牲。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记住,他们的故事不会被传颂。但他们的血,流进了这片土地。他们的魂,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守住了。守住了身后的家,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子孙的未来。
柳依月握着那封信,向南飞去。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手中握着轩辕剑,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她的腕间,那枚玉镯中的金光微微跳动,像是一个笑容。
远处,巍京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墙上,龙帝禁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下,三龙子的大军正在与混沌精锐对峙。天空中,浮空战舰的炮口指向北方。一场更大的决战,即将开始。
柳依月握着那封信,向南飞去。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手中握着轩辕剑,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她的腕间,那枚玉镯中的金光微微跳动,像是一个笑容。
【申珠:叶江舟,走好。】
“嗯。”
【申珠:他的信,你会送到的。】
“会的。”
柳依月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即将迎来决战的巍京城墙,轻声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送。”
远处,巍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上,一道身影正站在那里,望着北方。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将,左手托着一尊三寸小塔,面容刚毅,目光如炬。巍京指挥使,李玄枢。
他看见那道从北方飞来的剑光,微微颔首。他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