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已经好久都没动静了,在确认一旁的少女刚刚确确实实是离开了没错之后,扭动两下后,羽川顶着那本杂志缓缓抬起了头。
“呼~”
呼出气的声音好像是刚刚从什么生死边境徘徊回溯一般放松。
是的,这本杂志确实很无聊,比羽川蹲在图书馆读到的的任何东西都要无趣,让羽川必须对这种东西表现出感兴趣的原因一直都是面前对自己如终表现得很感兴趣的女孩子而已。
如果美和芽是花园的话,那羽川自认为自己只是阴暗角落里生长的真菌,但面前的少女一直表现得如同刺眼阳光一样热情,对她这种阴湿的家伙也一样,诚然,对于花儿来说她绝对是受欢迎的,但羽川这种阴沟里生长的家伙见到阳光是会死的。
至于对面的另一位,安静起来是挺安静的,但拜托,今天早上的那场让自己破产的火灾可不是什么意外啊。
(对不起对不起这并不是在怪您什么的)
虽然大选的各位的活动范围通常不在美和芽校内,但因为在意的人在里面的缘故,她对里面人还是七七八八能认个全的,也正因为如此,羽川发现自己今天恰恰碰上了两个和自己相性最差的人。
如报纸上所言,美和芽是依靠大社团制建立起来的学院,没有加入社团的话,不止活动会受限,如果是像她一样在第一学院的话甚至连校门都不让出——虽然对某些人来说出不出去都没差啦。
大选是美和芽“三大神秘”之一的社团(虽然听起来很风光但其实学习会也在三大神秘之一的位置但羽川实在不知道神秘在哪儿了所以她一直觉得这个称号是不是有些贬意在里面),成员一共有八人,除去大小姐以外,剩下的成员里莉莉丝小姐了解性格不会为难自己,先生自己更是巴不得坐在他的身边,小电脑和自己是同道中人,天音是偶像基本不在学校里露面,小公主和大小姐一样更是比自己还要安静得多,该说是优秀的匹配机制吗?自己明明只是被先生的美色所迷才答应却恰恰遇上了这样两个活爹般的女孩。
对自己的天罚吗?如果是自己也只能接受了。
“光光,你那边怎么样。
羽川偷偷用余光盯着桌下的专用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已送信”标记,明明已经好久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任何光的消息。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自己那个说话带奇怪口癖的蠢闺蜜的图标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是一只蜷着睡觉的白狐狸——还是自己之前帮她选的,当时她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小女随便”,然后继续睡觉了。
“……哼。”
她把通讯器屏幕朝下扣在腿面上,发出一声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带着点委屈的轻哼,随后继续把头顶的杂志“叭”地扣在桌面上。
20节现在很安静,她的身边现在没有什么人。
白石光是在上午七号楼失火后不久被教导处带走的。羽川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那些人说不是什么大事。但羽川心里清楚——能让教导处找上门,绝不是“简单”二字可以概括,随后到来的学生会则带来了更加爆炸的内容:多人的证言认定光就是昨晚“大暴乱”的成员之一,以及亲手放出“魔女”的凶手,可羽川不相信。光今天答应了要和她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她当时差点和那帮人起冲突。至于为什么最后没有动手——因为先生也来了。
羽川不相信那些大人,但先生不一样。如果是他,羽川可以安心地把光交出去。
只是——真的太久了。
羽川讨厌一个人,从前是,现在也是。只要在陌生环境里待太久,心里就会焦躁不安。如果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这种反应甚至会表现在身体上——
希望只是误会。
深吸一口气,悄悄把扣在腿上的通讯器翻过来,揣进了兜里。
自己现在的位置是伊沃斯的第二十节,一般的学生是不让进来的,虽然羽川也不清楚这个“一般”的判定方式,至少现在自己应该不属于“一般”这个行列。
有多久没上来这里了?
没想过这个问题,羽川才发现自从自己窝居在图书馆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二十层以后的列车门基本都没有,甚至连上车的车门都没有,有窗户,但似乎是单向的,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靠着侧面的壁灯提供着旧时代黄色的光晕,该说是巧合吗,从自己这个方向看去,正好能看到车厢的尽头。
嗯?刚刚明明那里应该是墙面才对,而现在,有一扇黑漆漆的,如同洞口一般的暗红色实木门。
暗色的木门散发着让人产生好奇的气息,仿佛卡罗尔笔下诱惑爱丽丝的树洞一般,可惜没有什么白兔子先生给自己引路。
转眼间,她已经停在了那扇木门前,轻轻拉开椭圆形的门把手。
一声沉闷的门活页与门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紧接着是某种细微的、仿佛冰层裂开的“咔嚓”声。
门,它松动了,向内滑开了一条缝。与此同时,一些细小的、晶莹的东西从门框上方簌簌落下,摔在深红的地毯上,碎成更细的粉末——那是凝结的冰碴子,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迎面一股老旧屋子常有的松木气味。
与前面所有车厢都完全不同。这里完全没有窗户,甚至用着上世纪的台炬作为着每个圆桌上微弱的光源,车厢异常宽敞,几乎像个小型宴会厅。里面只稀疏地摆放着三张厚重的实木圆桌。每张桌子周围,按照正方向及其对角线,固定摆放着八张高背椅,一共二十四个座位。每张椅子前的桌面上,都摆着一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白瓷茶具,三张木桌后边,两座木书架把尾部填满。
就像,等待着某人的某种宴会,但这场宴会最大的不同是,每面墙上都有着至少三个记录着不同时间的时钟,实在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用。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屋子内已经有了几个人,分布在这场宴会的各个角落——之所以说分布在角落是因为她们分别位亍书架上,桌脚前,桌面上,以及门的夹角内。
唯一一个正经坐在主桌的少女抱着一本木质封皮的书趴在桌子上,将自己的金色长发随意拨开,跳动的烛火反射着金色的光,显露出她和自家副社长相似的睡眼朦胧的模样。她穿着美和芽本校的制服,但并没有穿制服内层那件黑色渐变的,而是一件篮色及膝的、印着猫咪兔子图案的洋装。
为了不打扰她们,羽川推开一条缝,轻轻挤进来又把门按了回去。
她想起来了,这里似乎是某个老朋友呆的地方。
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年前来着,看起来还是,没怎么变。
“三大神秘”的最后一位,伊沃斯上的午睡社,同时也是光光在陪自己成立“侦探社”之前所在的地方。
她们的时间观念和平常人有所不同,据光光所说,睡觉才是常态,这位一天只清醒三四小时的家伙在这里面是最苦劳的那个。
所以羽川越来越觉得这个什么三大神秘带点贬义在里面了。
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架前,如果旁人看到了肯定很奇怪,因为这里的书基本都没有标题,仅仅是在书本书脊处用不同笔迹著了名以及日期,更像是某个人排成一列列的笔记本,书架顶上蜷成一团浅紫色球的猫耳发卡少女的长发从架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挡住了一列格子的书脊,羽川轻轻拨开那些发丝,从里面悄悄抽出一本红色封面书本,顺理成章地缩进着书架之间的夹角。
羽川在学校最常呆的地方是书架与墙壁形成的夹角,因为她喜欢安静,却又讨厌独自一人。基于这种矛盾,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绰号都是“图书馆地缚灵”,因为图书馆就是那种人多,但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擅自叫醒他人不也挺失礼嘛,况且,离下车也还有一定的时间,算对方醒了也大概会原谅自己的。
书页泛着淡淡的旧纸气味,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粗糙感。
羽川把书摊开在膝盖上,借着壁灯昏黄的光辨认上面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每一页,偶尔夹杂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连体字。像是某人整理的日记,但又像是某个人在不停记录自己光怪的梦境的故事集。
是图书馆绝不会出现的文字,在数着页数的同时,羽川也忘记了时间,这里太过安静,仿佛时间与空间都在这里与空气混淆了似的。
某个时间,她翻开中间某一页时,发现夹着一张崭新的书签。
书签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只不过是白色的,很丑。头太大,尾巴太细,四条腿像火柴棍一样支棱着,像是孩童的涂鸦。兔子的旁边用圆圆的字体写着“白兔”两个小字,而在字的旁边则用连体字写着“24.may”。
这是光光的笔迹,一个月前,正是自己突发奇想要组个什么侦探社的时候。
然后她注意到,书签背面还有一个字。不是光光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更工整,更纤细,像是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好”
没有署名。但羽川知道是谁写的。
书架顶上的少女翻了个身,浅紫色的长发从边缘垂下来更多了,差点扫到羽川的鼻尖。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撞上了身后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唔……”
羽川屏住呼吸。
但那个声音只是含糊地唔喵了一下,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中。
羽川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后,才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蜷得更紧一些,让自己完全缩进书架与车厢壁的夹角里。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主桌的方向。
那个穿蓝色洋装的少女依旧趴在桌上,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像一小片被烛光染暖的麦田。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胸口微微起伏的节奏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谢谢。”
羽川轻轻道谢,书签小心地夹回原处,合上书本,抱在怀里,怀中的手机里显示仅仅只过了五六分钟,但自己的体感时间应该远远不止这么点才对。
她望了望正头顶的时钟,比自己这里的时间快了十分钟。
羽川盯着那面钟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这里的时间本来就不太正常,她记得光光以前提过。午睡社的车厢因为某种奇怪的装置导致时间与空间是绑定的,和外面不一样。
“咚咚”
前方,自己进来的方向,刚刚关上的黑色的木门挡住了所有向里面散发的光,但似乎传来某人敲门的声音。
“……谁?”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书架顶上的少女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喵”,但没有人回应她。
是来找自己的爱城同学吗?也有可能是礼仪部的孩子们——
现在整个屋子醒着的,只有她,所以她慢慢走到门前,拧开了一道缝。
四周没有任何人。
“嗞!”
雪亮的刺眼白光一瞬间在少女的头顶炸响,紧接着,无力倒下的身体与地板相撞产生闷响。
与此同时,她的掉落的手机屏幕地毫无征兆的亮起。
——
爱城眼前,终于出现了礼仪部装扮的人——名叫八枝耀的黑短发女孩,发尾带一点橘色挑染,个子小小的。她走进第二节车厢,爱城跟在她身后一段距离,短剑锋利的刃口始终对准她的后背。
虽然面前的少女刚刚解释说自己似乎是在追着什么东西,但爱城可不是那么容易让步的人,尤其是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
如爱城所见,前面几节车厢依旧是刚刚那副模样,被一股诡异的大静谧包裹着。她拉开好几个座位的帘子,结果都一样——除了她们两人,再没有第三个清醒的人。
爱城这么防备着面前的女孩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一辆全封闭行驶的列车上,突然出现另一个不受影响的“幸存者”,在肯定自己没有嫌疑之后,对方就算是认识的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而且就在刚刚,自己把剑刃抵到对方脖子上的同时,对方也下意识地向大腿外侧挂枪套的位置伸手——这说明面前的人和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一致的。现在的结果,只是因为对面反应比自己慢而已。
第二节车厢是礼仪部的工作区域。面前的矮小女孩突然顿了一下,爱城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用眼睛余光从下往上瞥了自己一眼,目光触及自己后又马上缩了回去。
“咋了?”
“啊,在想前辈你就是敌人的可能性。但现在要是想杀我的话,我也没什么能反抗的——”
虽然内容都是些不在乎的话,但语气都快把“怨念”两个字怼在爱城脸上了。
“如果小八是清白的,我会道歉的。”
“就算道歉的话,前辈这两天也最好别点咲茶铺的外送,我会忍不住吐口水的。”
“啊?那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呵,开玩笑的。就算真的被切两段——该说我的身体还是太方便了。”
八枝足足比爱城矮半个身子,但除此之外就和普通的人类小姑娘没什么区别了。
但实际上爱城知道——正如她所说,她并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类女孩,虽然不知道创造她们的人是怎么办到的,但她们的存在在美和芽也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小八这位基本无处不在的“顶级社团帮工”,所以她出现在这里,其实比爱城还要合理得多。
你刚才的语气可不像在开玩笑——爱城想这么说,但八枝已经推开了通向下一节的车厢门。
“喏,到了,没骗你。”
推开属于礼仪部餐车的那扇门,爱城确实见到了如八枝所说的场景——
有战斗过的痕迹。
准确来说,这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野兽来回冲撞过一般,一片狼藉。
金属餐车被压扁成废铁,扭曲的轮子滚落在角落里。原本整齐码放的餐具散落一地,瓷器的碎片和扭曲的银器混在一起,踩上去应该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车厢壁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弹痕,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像是有什么人用不得了的大口径枪械进行了射击。天花板上的灯罩碎了大半,裸露的电线时不时迸出几点火星,把整个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布料焦糊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般的腥燥气。
爱城向门口的高处望了一下那小块黑色屏幕上的今日排班表,上面有四个名字,但她并没有在这里看到有其他人的影子。
“其他人呢?”
八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咔。
没有预兆的,一把大型的、像是文艺复兴时期老旧款式的铳器几乎是一瞬间出现在爱城星面前。但仔细看就会知道,这东西用了某些现代技术加工过。面前的人偶少女并没有回头,但确实是在一瞬间就把武器对准了身后爱城的脑袋正中——刚刚松懈的她为了看清上面的名字将手上的短剑垂了下去,导致现在轮到她陷入与刚刚对方相似的被动。
“这回是我反应快些呢。”
八枝耀慢慢回过身来,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枪口稳稳地指着爱城的眉心。她的个子虽小,但那把铳器几乎有她半个手臂长,漆黑的枪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枪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就好像刚才真的开过枪一样。
“猜猜看啰,她们去哪里了。”
爱城的身体僵硬住了。
“别乱动啊前辈,你可耽误了我不少功夫呢。现在呢?前辈还怀疑我吗?”
人偶少女点了点脑袋上的耳机。她的能力爱城相当清楚——“波段感知”,Level 3。因为平时会感知到一百米内任何噪音,所以靠头上的隔音耳机进行定向过滤。也就是说,她现在只要捕捉到一点声响,就会扣动扳机让爱城星当场成为“脑浆炸裂女孩”。
“噫,能和解吗?”
“此时此刻?”
“如果是个有问题的家伙,在占到优势的时候,还会问我会不会怀疑这种话吗?”
“嗯?那现在要赌我枪里有没有子弹吗?”
面前的少女立刻按下手中铳枪的扳机——
咔咔——
这支奇奇怪怪的手铳只是发出了内部空仓击发的响声。
随后,在爱城睁开眼时,面前的这位平时就以毒舌冷漠出名的人偶少女,刚刚绷住的脸此时换了一副看人笑话的表情。
“坏的!而且子弹也没了。”
八枝随手扔下那支枪。就如她说的一样,这把老式铳枪的整只枪的前半部分像是被什么力气巨大的东西硬掰弯成了一个弧,现在的话打出任何子弹先伤到的恐怕都是自己。
“前辈赌赢了,没奖励。”
八枝走进第一节车厢,对右边较为完好的大储物柜扫描了一下眼睛。绿灯亮起后,她用力拉开柜子的侧拉门——
礼仪部今天剩下的三位正被塞在里面,安静地挤在一起。和外面的人状况一样,有着正常的呼吸起伏,但也处于昏睡的状态。
“这儿呢。刚刚才被袭击过,我总不可能把学姐们随便扔个地方就走吧。其他两位还好,就坧音社长——宝箱大的实在过分,我得用两个人的空间来塞她。”
爱城揉了揉刚才被枪指着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所以我这单纯是被报复了吗?我觉得可能对我们的关系不太好诶……”
“小小的报复而已。而且刚刚前辈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这些?”
重新拉上储物门,两人对视了一眼,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默契地传递开来。
“扯平了?”爱城问。
“扯平了。”八枝点点头,但马上又补充道,“不过咲茶铺的外送这几天还是别点了。”
“……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
爱城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那辆被砸烂的餐车和满地的狼藉。
“说正事。看这情况,袭击的主犯已经和你交过手了?明明我过来什么也没看到。”
“你说这个我也很疑惑呀。”
八枝再次敲了敲耳机。
“因为这次袭击列车的凶手,”她说,“就只是一个只有声音的敌人。”
只有声音?
对此,原本感到疑惑的爱城还准备再问些什么,耳边仿佛是从耳机,又仿佛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了熟悉的电流音。
糟——糟。
她用力闭上眼睛,但预想中的刺痛与电流炸响声并没有传来,伴随着一股熟悉的仿佛脑波连通了一般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声音:
“星,怎么样了。”
“大——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