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撑着伞在雨中等待,面前水池里的锦鲤浮出来朝着她张嘴。
身后的脚步声让若叶睦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啊啦啊啦”有些戏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没想到小黄瓜你居然是月之森的大小姐啊。”
【!】
若叶睦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直接穿着校服就过来的。
幸好她今天带的是有黄瓜图案的花伞。将伞略微前倾遮住自己的脸后,若叶睦转过身来。
祐天寺若麦从阴影里走出来。“没用的。有着浅绿色头发的月之森初中部学生,跟月之森的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小黄瓜你的身份了。”
“不过,你放心。同为魔法少女,”若麦将手指竖在嘴唇上,“小麦我啊,是不会透露同伴的身份的。”
“所以呢,看在我愿意帮你保守秘密的份上。小黄瓜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若麦将竖起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比如说,以后讨伐魔物的任务都交给我好吗?”
【?】
若叶睦没有搞懂她的意思。
若叶睦是在自己吉祥物的介绍下认识了眼前这名代号为【小麦】的魔法少女的。吉祥物告诉若叶睦,魔法少女最应该避讳的就是单打独斗。但为什么小麦会希望自己不要掺和进她的任务呢?
若叶睦低着头,手指揪着裙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要我说话,就会把一切都搞砸。】
“考虑的怎么样了?”若麦用脚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节奏中透着一股焦躁。
“她们不是说过,魔法少女就跟打工一样。你自己的生活更重要。我也不太懂月之森大小姐的日常是什么啦,你完全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和朋友喝茶,和父母参加聚会?而我帮你把魔物消灭了。双赢!”若麦向前走了几步,手指如同蟹钳一样开合。
双赢。
若叶睦看着手机上的黄瓜挂坠,眼前浮现出跟吉祥物签订契约时的画面。
两只玩偶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白色垂耳兔玩偶肘了一下旁边的黑猫玩偶。“前辈,我们真的就只在这边看着?”
黑猫玩偶顺了一下刚才被肘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说道:“皋月,你还记得女神大人派我们下来前说过的话吗?”
“报告凉月老师,”名为皋月的白色垂耳兔玩偶挺直了腰板,像背书一样回答,“是【魔法少女之间可能会有矛盾,吉祥物不应该直接介入这类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对于魔法少女来说,吉祥物是魔法上的导师、生活中朋友、还有一同面对强敌的战友。】”
“没错,”凉月摸了摸皋月的头以示鼓励,“她们两人待会可能会吵架,也可能会打一架。但不代表她们是坏孩子。她们只是因为相识的时间太短,无法坦率地表达出内心的话语。”
“因此作为吉祥物,我们的职责就是在这之后开导她们吗?”皋月举手提问。
“没错。”凉月又摸了一下皋月的头。
“话说,凉月前辈你这次又找了一个魔力不怎么高的魔法少女啊。”
“你这次不也找了一个差不多的魔法少女,”凉月瞄了一眼睦,感受了一下她体内的魔力,“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
“嘿嘿嘿,”皋月用自己垂下来的耳朵将脸遮住,“这可是小黄瓜的小秘密。”
不远处,若叶睦的沉默让若麦的眉头皱起。
“……小黄瓜?”
还是沉默。若叶睦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道越来越锐利的视线。
这种沉默,让若麦想起了当时家里出事后,那些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保持沉默的亲戚。
焦躁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啊~啊~,”若麦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想到最后魔法少女之间的事情还是得用魔法少女的方式来解决。”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向后轻盈一跃。光芒自她脚下绽放,如同舞台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土气的淡紫色运动服在光芒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粉色泡泡袖衬衫,下身则是一条有些蓬松的酒红色灯笼裤;修长的双腿裹进质感极佳的黑色丝袜,蹬上了同为黑色的高跟短靴。
光芒在她手中挥洒而出,组成一块类似披风一样的黑色幕布。若麦旋转着将幕布披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一顶环绕着酒红色缎带的小型宽檐礼帽戴在了她的头上,侧面插了一根紫色的长羽毛;一件点缀有金色蝴蝶兰花纹的黑色束身马甲套在了衬衫外面;腰间也围了一条西方贵族用来挂剑的皮带。最后,斗篷收拢汇聚成了一柄细长优雅的刺剑,被若麦用戴着紫色手套的右手握住。
“变身。”若麦低声对自己说道。
若叶睦惊慌地后退了一步。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求和的字句在喉咙里翻滚,却依旧发不出声音。眼看若麦已经摆出突刺的起手式,她只能慌乱地举起手。
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包裹了她。繁复层叠的维多利亚式长裙取代了校服,以墨绿为底,装饰着嫩绿色的缎带与金色的蕾丝;浅绿色的长发随着光芒闪过变成棕色,被精致的发饰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纯白色的维多利亚式过膝长袜紧贴腿部,翠绿色的玛丽珍鞋轻柔地将她的白丝足尖套入。
光芒化作藤蔓。先是缠在脚踝处组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随后向上在长裙外缠绕,形成深棕色的装饰裙,裙面上点缀有金色的菊花,裙摆处上则有藤蔓花纹装饰;继续向上的藤蔓在她的肩膀上披了一件荷叶边胸襟,多层叠加的白色褶边显得既华丽又不失可爱;胸口处一个巨大的绿色蝴蝶结连接着胸襟和长裙;最后为她在头上系起一个深绿色洛丽塔花冠头饰,边缘有洁白的蕾丝花边,右侧插着一朵小雏菊。她握住手中的不再是雨伞,而是一把造型古朴、壶嘴细长、通体如翡翠雕琢的浇水壶。
几乎在她完成变身的瞬间,若麦动了。
没有助跑,只是足尖一点,身体便如离弦之箭射出。刺剑化作一道银线,带着锐利的风声,笔直地刺向若叶睦的胸口。
“呜!”若叶睦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将水壶横在胸前。
“铛!”
金属交击的清脆响声回荡在公园里。刺剑的剑尖精准地刺中了水壶的壶身,那里竟也异常坚硬,迸出几点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若叶睦踉跄后退,手臂发麻。
一击被阻,若麦眼神不变,动作行云流水。借着前冲的势头,她左腿如同鞭子般甩出,靴尖直接踢向若叶睦的腹部。
然而,若叶睦并没有硬抗,反而顺着踢击的力道,娇小的身体向后仰倒,同时纤细的腰肢不可思议地一扭,竟借力向后空翻!
拉开距离的瞬间,她在空中挥动水壶,几颗晶莹的水珠洒落在她身前的地面。霎时间,泥土翻涌,三条手腕粗细、布满荆棘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巨蟒般扭动着,拦在若麦面前,并狠狠抽打过来!
“雕虫小技。”若麦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减速。手中的刺剑划出流畅的弧线。
“唰!唰!唰!”
随着银光闪烁,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光滑。
她如同穿过一片无害的草丛,脚步丝毫未乱,再次逼近。
若叶睦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再次挥动水壶。
更多、更细密的水珠泼洒而出,在空中瞬间凝固、拉长,化为无数牛毛般的透明水针,覆盖了若麦前方扇形区域,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若麦终于停下脚步,刺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将水针尽数挡下,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她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光芒的水针,又看了看若叶睦——对方只是站着,没有追击,那些水针也只是覆盖了自己身前的一片区域,她如果后退,就完全可以轻松避开。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用吟唱强化魔法,也不瞄准自己发射,只是这样布下一片障碍……这是在干什么?怜悯?还是根本觉得,这种程度的阻碍就能让自己知难而退?】
“你……”若麦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是在看不起我吗,小黄瓜?”
若叶睦浑身一颤,拼命摇头,嘴唇翕动,却依然无声。
“好,很好。”若麦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眼中只剩下对手和胜利,“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需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她将刺剑竖于面前,剑身映出她冷冽的眼神:
“月光为鞘,暗影为锋。此刃所及,虚实由心!”
刺剑的剑身骤然迸发出水银般的流动光泽,剑刃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能割裂。下一刻,她再次突进,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若叶睦慌忙用水壶格挡,但这一次,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沉重了太多。每一次交击,她的手腕都剧震一次,虎口发麻,只能不断后退,试图拉开距离。但若麦的步法如同鬼魅,始终贴着她,刺剑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来——直刺咽喉,斜撩肋下,点向膝盖……每一次都逼得她手忙脚乱。
公园的地面被她们踩出凌乱的痕迹,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若叶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华丽的裙子也沾上了水痕。她只能将水壶当作近战武器舞得密不透风,勉强防御。
就在这时,若麦眼中精光一闪。她一个标准的直刺逼向若叶睦面门,在对方慌忙举壶格挡的瞬间,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刺剑的轨迹陡然变化——从直刺变为自下而上的迅猛撩斩!
“铛!“
水壶被这股巧劲猛地向上荡开,若叶睦胸腹空门大开。
没有丝毫停顿,撩斩至最高点的刺剑仿佛没有惯性一般,化作一道垂直向下的银色闪电,直刺若叶睦毫无防备的胸口。
【不能真的伤到她……】
这个念头在若麦脑中一闪而过。她手腕下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剑尖的去势也微微偏了少许,瞄准的是肩膀上面披着的胸襟。
但在若叶睦的眼中,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要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但内心的反抗改变不了那靠近的剑尖。
【不要怕。】
一个冷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
【有我在。】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庞大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般从她身体深处轰然爆发!
“什么?!”若麦只感到自己的刺剑仿佛刺中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着剑身传到她的手臂,仿佛要碾碎她的骨头。
她闷哼一声,连人带剑被狠狠地掀飞出去!她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落地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持剑的手阵阵发麻。
她惊愕地抬头看去。
烟尘缓缓散开。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穿着繁复长裙、手握水壶的柔弱少女。
深蓝色的、边缘有白色花边的短披肩和裤腿略微膨胀的短马裤,利落且帅气;高领设计的白色荷叶边衬衫在领口处系着黑色的领结;白色长袜搭配黑色系带短靴,再加上深蓝色圆柱形小礼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维多利亚时期的贵族少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把几乎与她等高的造型夸张的巨型园艺剪——漆黑的刃口闪烁着寒光,握柄处缠绕着荆棘般的纹路。
若叶睦,不,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与若叶睦的怯懦截然不同的、带着狂气与兴奋的弧度,深绿色的眼眸锁定喵梦。
“刚才打得挺欢的嘛,小麦~,“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随意地挥动了一下巨大的剪刀,刀尖掠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么,第二回合——”剪刀的刃口“咔”地闭合,指向若麦。
“——开始了。”
话音未落,若叶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不像若麦那样优雅迅捷的跳跃突击,而是更加粗暴、直接的爆发式冲锋,脚下的地面都被踏出浅坑。
【好快!】
若麦瞳孔一缩,立刻举剑迎击。
“铛!!!!“
刺剑与巨剪碰撞,爆发出比之前响亮十倍的巨响!火花四溅。若麦感到手臂一沉,脚下地面竟微微下陷。【力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还有余力开小差吗?“若叶睦毫不停歇,翻身越过若麦的头顶,回身踢向若麦的背部,”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小麦~“
若麦被踹到一旁,但也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她在模仿我。】仿佛角色互换,刚刚用力量压制若叶睦的若麦现在反而被若叶睦用力量压制。
若叶睦再次冲锋。巨剪在她手中轻若无物,挥砍、剪切、直戳,招式大开大合,却又带着一种修剪枝杈般的精准与狠厉,每一次攻击都逼得若麦全力格挡,震得她气血翻涌。
又一次,若麦拼尽全力抵挡住若叶睦的攻势。但这次,若叶睦用左手抚摸巨剪的刃口,冷笑着完成了咏唱,“无用的枝桠,皆于此刃前断绝!“
巨剪的刃口瞬间蒙上一层深红色的光芒,挥动间带起凄厉的破空声,威力再次暴涨!
喵梦一咬牙,不再硬拼,将速度与技巧发挥到极致。她如同穿花蝴蝶,围绕着力量占优的若叶睦游走,刺剑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专攻若叶睦手腕、腰腹等防御薄弱处。两人的身影在公园里高速交错,金属撞击声如暴雨般密集,剑气与剪风将周围的杂草、灌木乃至亭子都切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若叶睦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忽然卖了个破绽,巨剪挥砍的幅度略大。若麦果然中计,眼睛精光一闪,刺剑如毒蛇般钻入空档,直刺若叶睦持剪的手腕。却没注意到若叶睦这一击是虚招。她将巨剪的挥舞转变为向前的剪击,张开剪口对准若麦。这一下若是剪中,后果不堪设想。
【赢了!】若叶睦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她没注意到,若麦那空着的另一只手上,魔法的光芒悄然一闪。
若麦在刚才注意到若叶睦在刻意模仿她之前的行为后就一直在防备。果然若叶睦准备用若麦刚刚的招式来对付她。因此她将计就计。
“独奏虽美,合奏方显华彩!” 一柄更为纤细、轻盈的刺剑随着光芒出现在若麦左手,并以更快的速度,朝着若叶睦没有防备的身侧全力劈下!
若叶睦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但仓促间已难以回防。
就在细剑即将劈中、巨剪即将闭合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巨响让两人让两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都给我住手!!”
凉月从一旁飞了出来。伴随着这声怒吼,一团散发着洁白光芒的小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
“叮!噗!“
细剑和巨剪仿佛刺入了无形的凝胶一般,所有的冲击力瞬间消弭于无形。
若麦和睦同时感到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们的武器推开,两人各自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公园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喘息声,和那个浮在半空中、气得浑身绒毛都在发抖的黑猫吉祥物。
“你们两个!”它飞到二人面前用力敲打着她们的头部,声音还有些发颤,“是想杀了对方吗?!尤其是你,小黄瓜!还有你,小麦!最后那下是认真的吗?”
若叶睦眼中的狂气迅速消退,巨大的剪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绿色光芒闪过,衣服变回了月之森的纯白校服。若叶睦重新掌控了身体,腿一软,用雨伞撑着才没瘫坐在地上。
若麦也解除了变身。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看了看旁边快要哭出来的若叶睦,再看向空中那气呼呼的凉月和一脸担忧的皋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因为沉默与误解而起的战斗,似乎以一种更让人疲惫和茫然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