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程处亮行事愈发谨慎。
他减少了出门频率,与安瑙的交易改为五日一次,每次只给两斤,地点也不再固定在西市胡商铺子,而是不断更换:
有时是某个货栈的后院,有时是平康坊茶楼的雅间,有时甚至是某条僻巷的废井旁。
安瑙虽有不满,但“霜雪盐”的利润太惊人,只能忍着。
每次交易时,程处亮都会不动声色地从安瑙口中套取长安城的最新消息。粟特商人消息灵通,尤其关注贵人圈子的风吹草动。
这日,两人在茶楼雅间交货。安瑙推来一小箱银饼,压低声音道:
“郎君不知,近日长安城里可热闹得很。陛下为公主殿下求医的诏书一下,太常寺、尚药局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什么家传秘方、异人奇术、海外奇药……全都往宫里送。”
“可有效果?”
程处亮抿了口粗茶,语气平静。
“效果?”
安瑙摇头,神色复杂,“天家之事,小民不敢妄言。只是听贵人们说,收效甚微。陛下前两日在朝会上还大怒,斥责太常寺卿和尚药局奉御庸碌无能。”
程处亮心中微沉。
长乐公主的病,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安瑙又压低声音:“听说连晋阳公主殿下都急得直哭,前儿还偷偷溜出宫,说要去大慈恩寺为长乐公主祈福,被宫人追了半条街才追回去。”
晋阳公主李明达——聪慧、活泼、最得帝后宠爱的小公主。
程处亮心中微动。
“那位小公主倒是有心。”
他淡淡道,随即转开话题,“安掌柜,盐的事可还安稳?”
安瑙立刻堆起笑容:“安稳!贵人们喜欢得紧。只是……”
他迟疑片刻,“确有几位贵人旁敲侧击,想问盐的来历。某都按郎君吩咐,说是从一位行踪不定的海外客商手中偶得,存货不多。”
“做得好。”
程处亮收起银饼,“谨慎些总没错。下次交易,我会让阿来提前通知。”
安瑙连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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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楼后,程处亮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让阿来先走,自己沿着西市外围慢慢行走。
街市依旧喧嚣:
胡姬当垆卖酒,波斯毯铺色彩斑斓,香料、牲畜、熟食、脂粉与尘土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
但在这繁华之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紧绷。
巡逻的武侯比往日多了,目光也更锐利。
一些高门大户的马车经过时,车帘紧闭,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宫里的风波,终究波及市井。
他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胡饼,一边走一边吃。麦香混着炭火气,让人心安。
正吃着,前方忽然一阵骚动,夹杂着马嘶声与女子惊呼。
“让开!快让开!”
程处亮抬头,只见街口一辆青色油壁小车的驽马突然受惊,扬蹄狂奔!
车夫拼命勒缰,却根本控制不住。车厢剧烈摇晃,里面传来少女惊慌的叫声。
更糟的是——
前方路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吓得呆立当场!
程处亮瞳孔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扔掉胡饼,脚下发力冲了出去!
优化液带来的微弱提升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速度比常人快上一线。
在马车撞上最前面的孩子前一瞬,他一把抱起孩子,向侧方扑倒!
“砰——!”
马车擦着他的衣角冲过去,车轮碾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又冲出十几步,才被武侯与路人合力拦住。
程处亮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狠狠磕在石阶上,一阵闷痛。
怀里的孩子这才“哇”地哭出来。
“小宝!我的儿啊!”
一名妇人扑过来,接过孩子,见孩子无恙,立刻对程处亮跪下,“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大嫂不必多礼。”
程处亮连忙扶住她,自己也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
“郎君,你可有伤?”
一个清亮柔和的女声响起。
程处亮转头,看见那辆马车旁站着一位鹅黄襦裙的少女,约十三四岁,梳双鬟望仙髻,簪着两朵珍珠花。
她肤色极白,几乎透明,此刻因惊惶而泛着淡淡红晕,眉眼温婉,气质高贵。
她身旁的绿衣侍女也惊魂未定。
这少女的气度——
绝非寻常人家。
程处亮心中一跳。
长乐公主?
年龄、气质、体弱的样子……都对得上。
“我无碍。”
程处亮拱手,“倒是小姐受惊了。”
少女看着他磨破的衣袖,眼中满是歉意:“郎君为救稚子受伤,我心中不安。请告知府上,我当赔偿衣物。郎君是否需去医馆?”
“不必了。”
程处亮拒绝。他不愿与她有太多牵连。
少女见他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轻声道:“今日之恩,铭记于心。还未请教郎君高姓?”
“在下姓程,行三。”
“程三郎。”
少女轻轻点头,“我姓李,家中行五。”
李五娘?
程处亮心中更是震动。
长乐公主在姐妹中排行,确实可能是“行五”。
他不敢多停,拱手告辞,迅速隐入人群。
少女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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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阿姊!阿姊你没事吧?”
一个粉衫小女孩扑到少女怀里,六七岁年纪,玉雪可爱,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兕子,我没事。”
少女——长乐公主李丽质,轻轻搂住妹妹。
小兕子抬头:“阿姊,那位程三郎救了人?我们要不要给他新衣裳?”
“谢过了,他不肯要。”
李丽质轻咳两声,侍女连忙为她披上披风。
“阿姊,我们快回宫吧,要是被阿耶知道我们又偷偷出来……”
李丽质无奈点头,登上换了马的车驾。
马车缓缓驶离西市。
车内,小兕子依偎在姐姐怀里:“阿姊,你的病一定会好的。兕子每天都求佛祖菩萨……”
李丽质抚着妹妹的头发,目光却落在窗外,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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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程处亮在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僻巷,靠着墙长长吐气。
后背疼得厉害,但他心思全不在此。
李五娘……十有**就是长乐公主。
他竟在这种情况下,与风波中心人物结下因果。
是福是祸?
他揉着眉心,思绪纷乱。
公主的病情严重,优化液或许能帮上忙,但如何送到她手中?如何解释来源?如何避免被怀疑?
每一步都是刀尖跳舞。
他唤出系统界面,试图寻找更“普通”的养生物品。
草本润喉糖、红糖块、姜足浴包、艾草贴……
这些东西对公主的沉疴,杯水车薪。
权限、关注度、特定事件……
他需要更快提升系统权限。
就在他烦躁地关掉界面时,系统角落的“世界关注度”微微一闪:
微量 → 轻微
他愣住。
救下公主车驾——
算“特定事件”?
系统没有回应,但关注度确实提升了。
他深吸一口气。
必须加快积累。
盐的生意要继续,但要更隐蔽。
同时寻找新的变现渠道,扩大资金池。
他整理衣袍,走出小巷,向卢国公府走去。
夕阳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西市的这场小小事故,连同“程三郎”这个名字,已经悄然递入宫中。
立政殿内,长乐公主喝下苦药,望着烛火轻声道:
“去查一查,今日西市那位救人的程姓郎君,是哪家子弟。莫要声张。”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光影摇曳。
夜,还很长。
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