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酱,你可真是残忍啊~”
玛格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是在耳边低语的幽灵。
“你亲手把一个无比美丽的肥皂泡,捏碎在了我的面前呢。”
她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托着下巴。
“你问我为什么不戳破?呵呵……因为我是个诈骗师啊。而一个诈骗师最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卖给别人一个梦。”
“你刚才在医务室里看到了吧?诺亚死了,蕾雅死了。米莉亚受了伤。绝望的气息已经快要把这些温室里的花朵给逼疯了。如果你现在跑去告诉艾玛:醒醒吧,你的计划是去送死,我们永远也出不去。”
玛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图纸上的那个热气球轮廓。
“你猜猜看,会发生什么?当外部的希望彻底断绝时,人这种生物,就只能通过毁灭同类来发泄恐惧了……”
“热气球能不能飞起来?这根本就不重要,芙兰。重要的是,只要艾玛还在为了收集材料而奔波,只要汉娜还在为了缝合气囊而抱怨,只要大家的心里还有一个明天我们要逃出去的虚假目标……这座监狱里就还能维持着短暂的,虚伪的,体面的……和平。”
“我这是在给快要渴死的人,喂一口掺了毒药的蜜水。哪怕知道最后一定会被毒死,但至少在死前的那一刻,她们会觉得嘴里是甜的。这就是我这个骗子,能给予她们唯一的仁慈了。”
“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风花酱?”
玛格重新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厌倦的叹息。
“满意,当然满意,倒不如说……还好你是这么想的,不然可就麻烦了……”
风花也跟着叹了口气,虽然自己仍然不确定玛格的真实想法,但……没关系,至少她这么说了,对吧?
作为整部作品里最有操作的紫色手法型角色,虽然为人像只大狐狸一样,若是说算无遗策就过于夸张,但这点小事不至于想不明白。
玛格挑了挑眉,似乎对风花的坦诚感到有些意外。她重新拿起那支碳素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等待着风花的下文。
“但是,玛格。”
风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张宏伟的飞艇草图。
“你的路子走歪了。你光顾着画大饼来满足她们的幻想,但你好像忘了点东西。”
“你真以为,我们要造这么大一个东西,能瞒得过监狱的管理方吗?”
“岛屿的围墙上到处都是典狱长的分身,还有存在基本智能的看守,如果艾玛真的带人去疯狂拆卸洋馆里的窗帘、床单,把能找到的所有布料都堆在一起准备缝一个巨型气囊,而且昨天典狱长还在抱怨物资申请难以批复……这种极度异常的物资消耗和集体举动,你猜典狱长会怎么做?”
玛格转笔的动作顿住了。她那张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容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不是?你没想到啊?
那我接着说了嗷。
“不需要去考虑热气球飞上天之后被防空火力打下来的事情,因为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在气囊缝合到一半的时候,看守的镰刀就会直接砍断艾玛和汉娜的脖子,罪名是【策划集体暴动】或是【严重破坏监牢设施】……”
图书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玛格忽然轻笑出声。
“呵呵……也是,可能是这几天的生活确实足够的安逸,我光顾着照顾这群小可爱们的心态居然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么,风花酱,你打算怎么圆这个谎呢?”
风花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图纸拉到自己面前,接过玛格手里的笔,在那个巨大的气囊旁边画了一个小得多的,看起来只够搭载两三人的简易吊篮模型。
“很简单,化整为零。”
风花一手画图,一手向玛格比划着什么。
“我们不需要去造一个注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的飞艇。我们只需要重新绘制一份看似极其严谨可行,但实际上进度会被无限期拉长的图纸。”
风花在图纸的空白处列下了一份清单。
“第一,我们得把材料控制在合理的消耗范围内,我们可以告诉艾玛她们,热气球对材料的气密性和强度以及耐热性要求极高,一般的窗帘床单被套根本无法胜任,哪怕要强行使用也需要经过多重工序处理,这样就能把她们套牢在寻找高强度材料和繁琐的加工流程上,避免她们把监狱给拆了。”
也能让梅露露的经费别燃烧的那么快……
“第二,分散注意力,拉长战线。”风花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纸面,“一个合格的热气球逃亡计划,除了气球本身,还需要什么?食物和淡水。”
“告诉她们,不知道要在天上漂多久,所以必须准备足够十一个人吃一个月的口粮和纯净水。把这个任务派发给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人,让她们每天去岛上的树林里像仓鼠一样找野果、找水源。这既能让她们有强烈的参与感,又完全在监牢的容忍范围内。”
玛格看着风花列出的清单,眼睛越来越亮。她顺着风花的思路,立刻补上了最绝妙的一环。
“还有燃料。”
玛格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妖冶笑容,她的手指点在设计图的燃烧器位置。
“如果只是普通的木柴,热值根本不够将那么庞大的气体加热。我们需要更高级别的炭。”
“哇……(后仰)”
这个紫色女人,坏的没边了!
“我们可以用需要高热值燃料储备作为借口,去忽悠那几个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小可爱。比如某个成天喊着要砸墙的名侦探,或者某个满嘴脏话的不良少女。让她们去树林里砍树,挖土窑,把那些木材一点点地烧成木炭。”
“嘶……”
风花后仰的幅度越来越大,她略带惊恐地望着玛格,自己只是想尽可能的拖延一下热气球完工的时间好来处理安安的问题,大不了当一回内鬼举报给典狱长,让典狱长没法视而不见,从而派看守过去把热气球砸了。
但玛格这家伙……
“玛格,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可以哟~”
“玛格,你家……是不是有黑煤窑啊……”
“¿”
“你这家伙比我还过分,一肚子坏水啊!”
两个满肚子坏水的骗子在这一刻达成了一致。二人不再去争论那些残酷的真相,而是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如何编织一个更加坚固,更加隐蔽,更加漫长的梦境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风花和玛格就像是两个正在策划世纪劫案的工程师。你们在图纸上添加了无数极其复杂的力学公式,,将原本简单的结构复杂化了数倍,这份新出炉的图纸哪怕给懂行的人去看了也得稍微愣一会。
人只有在做好事和做坏事的时候会拥有无穷的动力与无限的耐心来寻找无尽的乐趣,而现在,风花和玛格正在好事坏事一起做……这就是双倍的快乐!
正当二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在图书馆里翻各类书局,想再抄几条公式上去的时候,图书室的门被推开了。
樱羽艾玛端着一个大大的餐盘走了进来。餐盘里放着三份午餐——依然是那种卖相极其糟糕、散发着诡异味道的糊状物,唯有随餐的苹果能让人多开心一会。
“玛格酱!风花酱!午餐时间到了哦。看你们一直没去食堂,我就帮你们带过来了。”
艾玛将餐盘放在桌角,小心翼翼地不去弄脏那些散落的图纸。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二人刚刚完成的杰作。
“哇……好复杂的样子。这就是热气球的设计图吗?玛格酱真的好厉害!”
原本笑容正在逐渐和金馆长同步的玛格在回头的瞬间就切换了状态,挂上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的微笑,而风花因为一直都保持着魔法的应用,在艾玛的视角中,风花的脸模糊了一瞬间,然后浮现出了充满干劲的笑容。
“辛苦你了,艾玛酱~来得正好,我和风花酱正在想办法攻克热气球的一些核心难点。”
玛格用宛如推销保险,卖保健品般的蛊惑的声线说着。
“不过,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为了承载我们所有人的重量,并且避开典狱长的监视,这绝对是一场持久战。”
随后,玛格完美地按照二人商量好的剧本,将各项繁琐至极的前置任务抛给了艾玛。
寻找高质量布料、囤积大量脱水食物和水源、去砍伐硬木并搭建土窑烧炭……
艾玛听得非常认真。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被两个骗子安排着去干苦力,反而因为这些详尽而具体的任务,感受到了一种踏实的掌控感。这正是谎言最甜美的部分。
“我明白了!原来制造热气球需要这么多准备工作。”
艾玛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小拳头。
‘喂,你好像把孩子忽悠瘸了。’
风花朝着玛格疯狂挤眉弄眼。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吗?我的共犯~’
玛格回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交给我吧!我会把大家重新编组。雪莉酱和亚里沙酱去负责烧炭,汉娜酱负责处理布料,我和其他人去收集食物。只要我们一点一滴地积累,总有一天能飞出去的!”
“就是这个气势。去吧,我们的队长大人~”
玛格笑着给艾玛打气。
对不起艾玛,像你这样的好人死后一定会有吃不完的葡萄干……也有可能是磨牙棒?不对我都在想什么玩意……
看着艾玛那干劲满满的背影,风花一边拿起苹果塞进嘴里,一边在心里默念了一些毫无诚意的抱歉。
但至少,有了这些繁重的体力活和名为希望的胡萝卜吊着,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群少女应该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互相猜忌和发疯了。
就在艾玛转身准备离开图书室的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风花。
“对了,风花酱,刚才我去医务室看安安的时候,米莉亚拜托我给你带句话。”
听到米莉亚的名字,风花咀嚼苹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米莉亚说,你上午从医务室离开的时候,脸色看起来非常糟糕,似乎很不开心。”
艾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她觉得是因为她受伤的事情吓到你了。所以,她提议下午放风的时候,带你和安安一起去娱乐室看恐怖电影。她说那是成年人特有的放松方式,尖叫出来心情就会好很多……?”
艾玛的语气似乎有些不确定的样子,而对于风花来说……
“看……恐怖电影放松吗?嗯……我会用一只眼睛好好看的……大概?”
“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恐怖电影会变得不恐怖吗?”
艾玛在奇怪的地方被吸引了注意力,连玛格也好奇地望过来想要听听风花的解释,但玛格的表情又突然哽住——
“……其实,哪怕两只眼睛闭上了,转过身去也能用第三个眼来看电影的……”
“那那那那不是看电影啦——!!”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恐怖电影什么的……”
现在不想去见米莉亚。
风花垂下眼帘,避开了艾玛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帮我向米莉亚说句谢谢吧艾玛。我和玛格这边的图纸测绘还没有做完,有不少数据要算,还得填充些细节……”
“去吧,风花酱。”
一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风花的推辞。
风花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宝生玛格。玛格并没有看风花,她正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餐盘里的那坨绿色糊状物,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说实话,风花酱,我也很不理解,从今天早上在我的占卜屋开始,不,或许更早之前,你身上就一直萦绕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矛盾感。”
玛格放下叉子,单手托腮,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风花身上魔法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