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夜晚总是显得比别处冷清。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远处的便利店招牌亮着白光,几个醉醺醺的上班族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争论着下一罐该买什么啤酒。
枫木俊马双手插在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前面。
城崎诺亚跟在他的身侧。
银色带彩色发梢的标志性双马尾随着她一蹦一跳的脚步在空气中晃荡——左侧发梢是明亮的柠檬黄,右侧则是渐变的粉蓝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诺亚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俊马外套的一角。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索性直接张开白皙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俊马的右胳膊。
“诶嘿~”
小女孩软绵绵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贴了上来。
虽然诺亚那150公分的萝莉体型在某些地方完全是平平无奇的直线,但那种属于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以及混合着淡淡颜料味和今天刚吃过的甜咖喱的香气,依然清晰地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她那双套着黑色连裤袜的腿迈着小碎步,为了跟上俊马的节奏,时不时整个身子的重量都会挂在俊马的手臂上。
「哼哼哼~哼♪……」
诺亚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
“那个吵闹的蓝头发终于走了,”俊马侧过头,看了一眼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诺亚,“感觉整个地图的背景噪音都下降了几个分贝。”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并没有把手臂抽出来。
“你家往哪边走?”
「唔……那边,一直往前走就是了,dayo~」
诺亚用空着的一只手指了指街道尽头的方向。
随后她抬起头。
那双一红、一蓝黄渐变的异色瞳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右眼是宝石般的深红,左眼的虹膜则像是把晴空和落日同时装了进去,从瞳孔向外渐变成湛蓝与明黄。
“大哥哥。”
诺亚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今天白天的时候……谢谢你哦。”
俊马脚步没停:“谢什么?”
「诺亚都知道的。」
她说话依然是那种慢吞吞、轻飘飘的语调,但吐字却非常清晰。
「大哥哥是为了帮诺亚保守秘密,才故意去当雪莉的肉垫,还故意认输的,对吧?」
“别给自己加太多内心戏。”
俊马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
“我只是单纯嫌麻烦而已。如果真让她查出你是‘气球’,后续肯定会触发一堆连锁任务,不仅要面对媒体NPC的围堵,还要应付各种没完没了的调查。”
他顿了顿,用熟练的Galgame术语为自己的行为做着辩护。
“及时在这个节点强行掐断支线,是最优解。”
诺亚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脸颊贴在俊马的胳膊上蹭了蹭,嘴角挂着一丝单纯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
很快便来到了街道尽头的一个十字路口。
这里是通往电车站的方向,站台的灯光在不远处闪烁,末班车的电子屏显示着还有七分钟进站。
「大哥哥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哦。」
诺亚松开了抱着俊马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诺亚认得路了,dayo~」
她突然低头,在自己那件宽大的街头风泡泡袖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起来。
上衣因为她的动作被扯动,领口稍微斜了一些,露出了里面白色内衣的一点细细的肩带——只是惊鸿一瞥,很快就被她调整好的衣领重新遮住。
几秒钟后,诺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相当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一角微微敞开着。
借着路灯的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福泽谕吉——一万日元纸币那特有的深紫色边框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钞票被叠放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三四十张,连个封口都没封,就这么被几根红色的橡皮筋粗暴地捆在一起。
“气球”的画作在国际上可是被炒到了天价。
哪怕她只是随便涂鸦的草稿,也有无数狂热粉丝愿意花重金购买。诺亚平时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这点钱对她来说可能就跟一盒蜡笔的价值差不多。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直接递到了俊马的面前。
「这是给大哥哥的报酬。」
诺亚那双异色瞳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谢谢大哥哥帮诺亚稳住雪莉。诺亚今天玩得很高兴哦。」
俊马看着眼前那叠少说也有几十万日元的现金。
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要是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高中生,面对一个小女孩突然掏出这么多钱,第一反应绝对是推辞、甚至进行一番说教——你怎么能随身带这么多现金?你父母知道吗?快收回去我不能要——
但俊马连眼皮都没眨。
他直接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把信封接了过来,顺手塞进了自己深蓝色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动作流畅得像是接过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
看到俊马毫不犹豫地收下钱,诺亚那双异色瞳稍微睁大了一点。
「诶?」
她歪了歪脑袋,银色的发梢随之晃动。
「大哥哥不推辞一下吗?诺亚记得……电视里的那些人,这个时候都会说‘我不能要你的钱’之类的台词,dayo~?」
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
“少看点那种逻辑崩坏的三流狗血剧。”
俊马拍了拍装了钱的口袋,用极其理直气壮的口吻说道。
“帮NPC做完了隐藏任务,系统发放了通关奖励,如果还要点‘拒收’选项,那这玩家不是脑子有泡就是操作失误。”
夜风吹过路口。
带起了一阵微微的凉意,也吹动了诺亚额前的银色刘海。她今天戴的那顶标志性的贝雷帽在白天画画时摘掉了,现在正别在她腰间的皮带扣上。
「所以……」诺亚眨了眨眼,「大哥哥的意思是?」
“所以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
俊马直视着诺亚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我可没那么好心去当什么无名英雄。陪你们在街上瞎逛了一天,我图的不就是最后爆金币的这一刻吗。既然你给得起,我就收得心安理得。”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他提供保护,她支付报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诺亚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俊马几秒钟。
她没有因为俊马这种听起来极其势利和冷漠的话语而感到失望。相反,她似乎通过自己那种不讲道理的直觉,看穿了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满嘴奇怪术语的男生的本质。
突然——
诺亚垫起脚尖,将身子往前凑了凑。
她那张白皙精致的脸蛋贴得离俊马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长长睫毛的颤动,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丙烯颜料和草莓味洗发水的香气。
“大哥哥。”
诺亚轻轻喊了一声。
嘴角往上勾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说谎。”
留下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后,诺亚像一只轻巧的白蝴蝶一样转过身。
她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迈开那双套着黑色连裤袜的腿,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跑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明天见啦,大哥哥——!」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夜色的街道上回荡,逐渐远去。
枫木俊马站在原地。
他看着诺亚逐渐消失在站台灯光下的背影——银色的头发在检票口的荧光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内侧口袋里那个厚实的信封。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被看穿了。
一阵夜风吹来,带起了路边的几片落叶。
俊马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就在刚才诺亚凑近的瞬间——当她说出“说谎”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没能成功预判的破绽。
不是话语内容上的。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这个看起来总是飘在云端、对周围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电波系少女,似乎有着某种不讲道理的直觉。她能穿过那些精心构筑的台词和伪装,直接触碰到话语背后最真实的部分。
“麻烦的属性……”
俊马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朝着万事屋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的住宅区窗户大多已经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广播声,随后是车门开关的提示音,接着列车启动,逐渐驶离站台的声音由近及远。
今晚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俊马走到万事屋所在的公寓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灯还亮着。
汉娜应该还没睡。
他掏出钥匙,打开楼下的防盗门,踏上老旧的木质楼梯。每踩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门前时,俊马停顿了一下。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红色的橡皮筋,粗略地数了数里面的钞票——四十三张一万日元,共计四十三万。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气球”这种级别的街头艺术家而言,可能只是一幅随手涂鸦的草图的价格。
俊马把钞票重新塞回信封,但没有再放回内侧口袋。
他打开门。
推开万事屋那扇连漆皮都快掉光了的木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吱呀”声。屋里那盏有些接触不良的吊灯洒下昏黄的光线。在这个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的破屋子里,远野汉娜正坐在那张两人共用的破旧沙发床上。
她已经脱下了白天那身繁复且闷热的深绿色古典洋装。由于万事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睡衣,她此刻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白衬衫——那是枫木俊马备用的衣服。
衬衫的下摆勉强遮住她的大腿根部,两条白皙削瘦的腿就这么大喇喇地交叠着。
领口处解开了两颗扣子,隐隐能看到里面白色内衣的边缘,以及那片尚未完全发育的平坦胸口。
听到开门声,汉娜那原本在半空中晃荡的双腿立刻停了下来,深绿色的眼睛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警惕和不满扫了过来。
“你这平民跑腿的,送个小鬼回家居然去了这么久!本小姐还以为你被路边的野狗叼走了呢!难道是不认识回来的路,在街上迷路了吗?desuwa!”
她双手抱在胸前,试图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但因为穿着大了一号的男款衬衫,袖子直接盖过了手掌,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毫无威慑力可言。
俊马面无表情地关上门,顺手把今天在超市买回来的打折红茶茶包扔在桌子上。
“去触发隐藏奖励当然需要点时间。哪像你,只会坐在安全区里挂机等刷新。”
“哈?!你说谁挂机!本小姐今天可是屈尊降贵,跟着那个猩猩女在那又脏又臭的破街上找了一天线索!本小姐的脚到现在都还是酸的!”汉娜气鼓鼓地从沙发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榻榻米上,几步走到俊马面前,伸出一根被过长袖子遮住的手指戳着他的胳膊,“你这没良心的下仆,居然敢用这种态度跟本小姐说话!”
“你的体力条上限本来就不高,随便走两步就红血了,这不叫屈尊降贵,这叫机体性能拉胯。”
俊马毫不客气地回击着,顺势走到沙发床边坐下,揉了揉今天当了一天肉垫、又被雪莉和诺亚轮番折腾的肩膀。
看到俊马似乎真的有些疲惫的动作,汉娜原本还想继续输出的连珠炮突然卡壳了。她站在原地,深绿色的双马尾微微垂了下来,咬了咬下唇。她看了看俊马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趾头。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几秒。